随着第一页复印件被翻开,会议室里很快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摩擦声。
但仅仅看了七八页,这几位原本满心期待着“重磅炸弹”的出版社高层,就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
文字里根本找不到大藏省与霞关官僚的影子,也褪去了属于东京的街头霓虹。
只有灰色的天空,烧焦的树林,一辆破旧的购物车,以及一对在废土上相依为命的父子。
讲谈社社长翻到第八页时,眉头已经深深锁死。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停下动作,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几页纸,率先打破沉默道:“等等,村田兄。”
“这是某种极度隐晦的暗喻写法吗?还是说这只是一段引子?”
讲谈社社长满脸疑惑地看向对面道:“这都快十页了,怎么连大藏省和银行的半个影子都没看见?”
文艺春秋的总编也停了下来,伸手摸出香烟,点燃后用力吸了一口,皱着眉附和道:“是啊,我家的法务团队还在下面通宵等着划重点呢,这开篇……完全摸不到现实的边啊。”
“继续往下看。”
一道低沉而紧绷的声音突然在长桌末端响起。
说话的是佐藤贤一,他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手里的稿纸上。
佐藤贤一说话时的语气太硬,没有丝毫上下级之间的客套,以至于讲谈社社长闻言,瞬间就沉下了脸。
他夹着烟的手指重重在烟灰缸边缘磕了一下,冷着声音发难道:“佐藤主编,注意你的分寸。”
“我们现在是在和你们社长探讨这部核心手稿的政治风险,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主编,用这种命令的口吻来教我们在座的几位做事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氛围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听着讲谈社社长的这番话,佐藤贤一从稿纸里抬起了头。
不过他没有去看自家社长村田大郎的脸色,而是直直地迎上讲谈社社长的目光。
如今佐藤贤一熬红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纯粹属于护稿编辑的冷硬与执拗。
“几位社长。”
佐藤贤一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道:“你们今晚像挤沙丁鱼一样冲进新潮社的顶层,到底是为了来读北原老师的心血之作,还是仅仅为了嗅探那些能拿去炒作名声、去和霞关做交易的政治筹码?”
讲谈社社长眼角猛地一抽,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说道:“佐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们只是来找政治黑料的,那现在就可以放下原稿,从那扇门走出去了。”
佐藤贤一毫不避让,伸手重重地点了点面前的稿纸,大声道:“但如果各位的骨子里,还有哪怕最后一点身为‘出版人’的自觉,是为了北原老师的文学而来……那就请保持安静,把剩下的书稿读完。”
“你……”
讲谈社社长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盯向主座道:“村田!这就是你们新潮社的规矩?让一个下属来教训我们?”
随着讲谈社社长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猛的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面对讲谈社社长的质问,村田大郎摇了摇脑袋,然后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复印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道:“佐藤护稿心切,说话确实不讲究分寸。”
村田大郎看着对面的几位同行,语气虽然平静,却寸步不让道:“但各位,既然大家连夜挤进我这间办公室,总不至于连安安静静读完的耐心都没有吧?”
他点了点桌上的稿纸,声音沉稳:“大家都是做出版大半辈子的人,既然是为了北原的新书而来,那就请先褪去期待的眼光,用一个编辑的身份把书看完。”
“如果在座的哪位真觉得这份原稿不值一看,到时候再摔门走人,我村田绝不阻拦。”
讲谈社社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冷哼了一声。
既然村田大郎给足了台阶,他也顺势压住了火气,阴沉着脸重新拿起了稿纸。
可当他强忍着恼怒重新拿起稿纸时,初衷也不过是想耐着性子看上几章,好挑出些毛病来反驳村田大郎。
另外几位高层见状,也是同样的心思,各自收敛了情绪,带着审视的目光继续往下翻阅。
然而,当他们不知不觉读完前三章后,原本满腹的牢骚与政治算计,却慢慢安静了下去。
北原岩的文字太稳了。
字里行间褪去了任何急于宣泄的浮躁,透出一种极度克制的白描质感。
随着篇幅的展开,这种叙事质感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绝望世界。
他们起初还在字里行间搜寻着大藏省或银行的影子,可渐渐地,视线却被父子的命运彻底拽住了。
看着那个世界里的陌生人不再意味着同类。
看着饥饿将人剥削到最底层,然后从骨头里挤出最真实的恶。
看着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灰暗公路,在眼前无限延伸。
不知从哪一页起,这几位原本满心焦躁、急于寻找“政治筹码”的出版界社长,连翻页的动作都开始变得凝重。
他们脸上最后一点愠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文字本身深深压迫的沉浸感。
会议室里再次失去了交谈声,只剩下纸张被不断翻动的轻响。
打火机时不时亮起,烟灰无声地落进烟灰缸。
浓重的尼古丁气味在半空中盘旋,顶灯的光晕被熏得微微发黄。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一点点褪成清晨的灰白。
这群身居高位的老狐狸,就这样被文字拽着,一声不吭地看了一整夜。
读到父亲把仅存的食物留给孩子、读到孩子含着眼泪问他们是不是还算好人、读到那句冷硬的“我们带着火”、直到最后,读到父亲倒在灰雪覆盖的海岸边,男孩孤身一人站在世界的尽头。
随着最后一页复印件被轻轻放下时,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此时天已经亮了。
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几道刺眼的晨光,打在桌面上已经结出一层薄膜的冷咖啡上。
这几个主宰着日本舆论风向的老男人,个个双眼熬得通红,神色萎靡,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文艺春秋的总编。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声音因为抽了一夜的烟而无比沙哑。
他指着面前的稿纸到:“我承认,这是一部无可挑剔的杰作。”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原岩明明只要顺着《崩塌的巨塔》的势头,稍微往霞关的方向挥上一刀,把那些迫害他的高层隐喻进去,内阁今天就会因为他大地震!”
讲谈社的社长仰起头,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