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东京,陷入了一场近乎痉挛的狂热。
港区的公寓楼下,转播车已经将两车道堵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架在人行道上,几十家媒体的记者们在秋风中冻得直跺脚,视线却死死钉在反光的玻璃旋转门上。
他们已经在这里熬了整整一夜,都在等北原岩走出来。
所有人都迫切地希望能从他嘴里抠出一句关于日本文学崛起的豪言壮语,或者打听出他下一步又要将笔锋对准霞关的哪位官僚。
但在高耸入云的顶层公寓里,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将整个东京的狂热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北原岩坐在书桌前,神色平静地翻阅着面前的定稿。
桌上摊开的几百页稿纸边缘,布满了反复删改的墨迹。
此时,北原岩的视线停留在手稿的最后一页。
与前面几十万字密密麻麻的压抑排版不同,这一页的内容极少。
寥寥几行极简的对白之后,便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北原岩没有再去逐字重温发生在灰雪海岸边的死别,也没有再去读最后关于“火种”的传承。
经过这一个月的反复打磨,《长路》的字句已经定型。
故事就在荒凉的废土上戛然而止。
没有多余的煽情,也没有强加的希望。
但在纸面下方那片空荡荡的留白里,所有跟着父子在黑夜中走完全书的读者,都会清楚地知道。
有些东西,并没有在这个寒冬里熄灭。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着这片空白,随后拿起钢笔,在最后一行的末尾,平静地签下了今天的日期。
“咔哒”一声轻响,钢笔合上了笔帽。
等墨迹干透,北原岩将手稿收拢齐平,装进牛皮纸信封后,在信封正面写下《长路》两字。
随后北原岩拿起信封,推门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年轻的责任编辑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看到北原岩推门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下意识地扯了扯有些歪斜的领带。
此时的外界,对这部“诺奖候选人新作”的猜测早已满天飞。
在所有人的预想里,北原岩一定会借着当前的巨大声望,写大藏省的恐慌,写断贷的银行,彻底清算那些曾在暗处试图让他闭嘴的权力黑手。
为此,编辑的公文包里甚至已经塞满了连夜拟好的危机公关预案。
看着北原岩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编辑赶紧双手接过,喉咙有些发干道:“北原老师,这就是……”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回应道:“嗯,这就是新书。”
编辑用力点头,正要汇报后续的宣传企划,北原岩却又加了一句:“告诉佐藤主编,这次就不需要法务部提前介入审查了。”
编辑闻言,正要拉开公文包拉链的手猛地僵住了,随后错愕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不需要法务部?”
北原岩这番话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自从上一本书惹出满城风雨后,新潮社法务部现在只要听见“北原岩交稿”,第一反应就是连夜翻开《名誉损毁对策手册》。
编辑来之前,甚至已经和法务部长对过日程表,专门预留出了整整三轮、逐字逐句的法律排雷时间。
想到这里,编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小声确认:“可是老师,如果不让律师提前把关,万一里面写到了霞关的官僚,或者金融厅的那几只老狐狸……”
“这本书里没有他们。”
北原岩看着编辑,一脸笑意的回应着:“所以不用麻烦律师了。”
编辑呆呆地抱着怀里并不算厚的牛皮纸信封,半张着嘴,满肚子演练好的危机公关话术全被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大脑竟然完全停止了转动,根本无法想象:一本没有官僚、没有黑幕、没有银行家的北原岩小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带着这种一脚踩空的荒谬感,编辑浑浑噩噩地鞠躬告辞,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钻进了回程的出租车。
当天下午,当编辑终于跨进新潮社本部大楼时,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
与北原岩书房里的平静截然不同,新潮社本部此刻弥漫着一种严阵以待的紧绷感。
出于对这部“诺奖候选人”新作的绝对重视,佐藤贤一推掉了下午的选题例会,直接等在了编辑部楼层的电梯厅里。
而在顶层的社长室里,村田大郎也罕见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高规格应酬,专门坐在办公桌前严阵以待。
当编辑满脸恍惚地走出轿厢时,佐藤贤一立刻迎了上去。
他连忙接过牛皮纸信封,然后径直转身,搭乘内部专线电梯直奔顶层。
此时新潮社上下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佐藤主编怀里抱着的,必定是一颗足以让霞关和金融界再度心惊肉跳的重磅炸弹。
可当佐藤贤一步入社长室,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刚捏住信封上缠绕的白线时。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内部专线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这神圣的一刻。
村田大郎眉头一皱,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按了挂断键,然后对佐藤贤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可还没等佐藤贤一把白线绕开半圈,桌上的电话灯再次疯狂闪烁起来,刺耳的铃声如同催命般响彻了整个办公室。
紧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大有村田大郎不接就绝对不罢休的架势。
听着这阵刺耳的铃声,村田大郎的耐心被彻底耗尽,猛地抓起听筒,语气里压着骇人的火气道:“我刚才交代过,今天下午就算天塌下来也别来烦我!”
“为什么还一直打电话过来!”
“社、社长!真的非常抱歉!”
听筒里传来前台女职员带着哭腔的声音,“但是讲谈社的社长带着人突然冲进大厅了,我们实在拦不……”
话音未落,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抢摩擦声。
紧接着,女职员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带着笑意、熟稔又透着十足无赖感的声音,顺着电话线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
“村田兄,好大的火气啊。”
“别为难前台的小姑娘嘛,是我让她把电话递给我的。”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村田大郎的表情不由得僵住了。
一旁的佐藤贤一也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错愕地转过了头。
电话那头的讲谈社社长语气悠哉,理直气壮得仿佛是在回自己家一般道:“不用瞒了,我们都已经听说了,北原老师的新作就在刚才送进了你的大楼。”
“这种事关整个日本文学界的大事,你怎么能想关起门来吃独食呢?我们实在坐不住,就过来亲眼看一看。”
村田大郎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刚要在电话里发作,听筒那头却传来了另外几个耳熟的背景音。
由于一楼前台离大堂的电梯厅只有几步路,所以那边的动静顺着电话线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老兄,你别往里挤了,让我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