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日本经济新闻》编辑部里的气氛,则显得最为复杂和微妙。
宽大的办公桌上,原本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第二天要发排的惨烈数据:银行股面临雪崩式下跌的风险预测、外资疯狂做空日元的动向报告,以及大藏省出台总量规制后,即将引爆的房地产企业连带破产链条。
作为全日本最专业、嗅觉最敏锐的财经媒体,这家报纸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外面的平民更清楚……
现在的日本经济,已经烂到了何种无药可救的地步。
也正因为如此,当北原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消息传进编辑部时,几位平时只盯着数据和报表的资深财经记者,反而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笔,在满桌的坏账文件前沉默了许久。
良久,满头白发的首席编辑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疲惫地揉了揉深深凹陷的眉心。
“真是荒诞啊……”
他沙哑着嗓子,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道:“在这个国家的资产负债表已经烂成一滩泥的时候,最后站出来替日本撑住颜面的,居然是文学。”
旁边年轻的助理编辑有些不知所措,手里还攥着一卷传真纸:“总编,那我们明天的银行下跌分析报告……”
首席编辑看着桌上那些要把投资者逼上天台的坏账衰退数据,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照实发。金融市场明天该怎么跌还会怎么跌,银行那些深不见底的大窟窿,也不会因为北原岩被提名就凭空填补上。”
“但是……”
说到这里,首席编辑伸出手,将原本分析日本经济衰退曲线的头版版样推到了排版台的一侧。
“把北原岩的新闻,换到第一版最中央的位置。”
“这个国家……现在需要一点不是坏账的消息了。”
这句话,几乎也是今晚东京所有报社主编共同的心声。
过去这几个月,普通人每天清晨打开报箱时,看到的几乎全是更坏的消息。
昨天是某家老字号黯然倒闭,今天是某家信用金库曝出黑幕,明天又是哪户背负高额房贷的家庭因为断供而走上绝路。
泡沫时代留下的热闹散得太快了。
快到无数人还没来得及理解“破产清算”的真正含义,就已经被裁员通知、催债的红漆和断崖式下跌的房价拖进了现实的泥潭。
整个国家就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宿醉后醒来,满地狼藉。
而霞关的官僚和大藏省的精英们,面对这个巨大的烂摊子除了互相推诿,依旧束手无策。
就在这样一个满是疲惫与压抑的深秋深夜,北原岩正式进入诺贝尔文学奖最终候选名单的消息,带着斯德哥尔摩和伦敦文学圈的认可,越过大洋,率先传到了东京每一位新闻人的手中。
哪怕这还仅仅是一个提名,哪怕最终能否获奖依然是个未知数。
但这些熬红了双眼的编辑和记者们比谁都清楚:等到明天清晨,这短短的几个字一旦印在纸上公之于众,必将给这个正处于精神废土中的国家,带来一场莫大的震动。
因为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文学奖项的提名。
它更意味着,外面的世界在冷眼旁观日本的烂账与崩盘时,并没有把他们全当成一堆散发着铜臭味的垃圾。
世界看见在这片快要沉没的泥沼里,依然有人能握住手里的笔,写出让西方文明安静聆听的文字。
清晨五点,东京的冷风直往人脖子里钻。
随着发行站的铁卷门“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拉开,送报员们嘴里呼着白花花的寒气,将一捆捆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纸重重砸进自行车的前筐。
车链条急促的摩擦声划破清晨的死寂,他们带着这些刚出炉的消息,匆匆扎进了这个城市冷冽的街头巷尾。
电车站前的报摊刚刚剪开报纸的打包绳。
几个穿着单薄风衣、脸色蜡黄的上班族搓着冻僵的手挤了过来,习惯性地准备掏出硬币买一份早报。
他们中的许多人,昨晚也许刚因为还不上的房贷和妻子大吵一架,也许公文包的最底层就压着今天打算交上去的辞呈。
可就在他们低下头、准备去拿报纸的那一瞬间,掏钱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没有预想中触目惊心的“某某银行倒闭”,也没有令人麻木的“某某企业主自缢”。
原本空洞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占据了整个头版的名字上。
北原岩。
几个月前,这个名字还总是和银行的联合封杀、街头的暴力遇袭纠缠在一起。
甚至在几天前,也才刚刚带领“自由同盟作家协会”,在报纸上公开表明了不向银行妥协的立场。
在读者的心里,北原岩早已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文豪。
但也正是因为这半年来密集的打压与风波,让大家下意识地以为,北原岩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带着他的笔,在这片泡沫破裂的泥潭里,继续和国内的陈规与权力纠缠下去。
可现在,看着这张还散发着温热油墨味的报纸,人们才突然意识到:
北原岩的名字,早就越过了这座岛国上的所有泥泞与倾轧,与诺贝尔文学奖放在了一起。
一九九一年深秋的这个清晨,日本几乎所有的主流大报都不约而同地用着最大、最粗、仿佛带着某种宣泄力道的黑体字,铺满了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的每一个电车站台与十字路口:
《二十七岁的神话!北原岩,正式进入诺贝尔文学奖提名视野!》
《刺破泡沫时代的笔,抵达斯德哥尔摩!世界开始认真倾听日本的声音!》
《自川端康成后文学界最大奇迹:从〈崩塌的巨塔〉走向世界顶级殿堂!》
《在这个债务的寒冬里,文学依然握着我们最后的尊严之光!》
清晨的车站月台上,无数拎着公文包、脸色由于裁员潮而显得蜡黄的上班族们站在冷风里,看着报纸头版的名字,久久没有像往常一样翻页。
被银行债务逼得整夜没睡、正琢磨着今天该怎么熬过去的中年男人们,看着“北原岩”这三个字,目光仅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带着白雾的浊气。
这些在废墟里挣扎的普通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远在瑞典的文学奖提名,根本替他们还不了银行的连带贷款。
它拦不住公司的裁员,也救不了正在坠落的日本经济。
日子该怎么难熬,今天依然怎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