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这个被坏账、法拍和绝望压得一整个国家都抬不起头来的早晨。
这条从大洋彼岸传来的新闻,却像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冰冷水底,给他们捅开了一个极小的换气孔。
街头报摊前的报纸卖得比以往都要快。
地铁车厢里,到处都是低头看报的人。
甚至连那些平时只盯着财经版眉头紧锁的投资客,也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头版的新闻。
这个国家太久没有听见好消息了。
股价在跌,房价在冻,公司在破产。
过去这几个月,报纸每天就像一块浸满冰水的毛巾,死死捂在人们的脸上。
而现在,北原岩的名字,终于让这块毛巾稍微松开了一道缝隙。
在这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清晨,路上的行人未必真的懂诺贝尔奖的评选机制,也未必有心思去深究《崩塌的巨塔》在欧洲文坛的地位。
大家只是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憋屈了。
因为这意味着,外面的世界看向日本的时候,终于不再只有满地的烂账、破灭的泡沫和那些狼狈的破产笑话。
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叫北原岩的人,在这个国家灰头土脸往下坠的时候,替他们在外面挣回了一分干干净净的体面。
其中霞关的反应,则展现出了日本官僚体系最极致的现实主义,以及光速变脸速度。
大藏省的高级会议室里,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打压与算计,被官僚们默契地集体遗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庄重。
整个房间的气氛,肃穆得简直像是在召开一场规格极高的国宾欢迎筹备会一般。
几名身居高位的大藏省官僚端坐在长桌前,看着报纸头版上的北原岩名字,脸上的表情全都默契地换上了一种威严而虚伪的“敬重”。
“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
大藏省事务次官双手交握,看着报纸,语气中满是公事公办的庄重道:“这可是整个日本的无上荣誉啊。北原老师,不愧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文学天才。”
在这个级别的官僚系统里,没有人会把“害怕”和“妥协”摆在明面上。
他们只会用最体面的词汇,去抹平之前的龌龊。
“既然是即将代表国家走向世界文坛巅峰的文豪,我们自然要给予最高规格的待遇与尊重。”
事务次官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国税厅负责人,语气温和道:“之前对北原老师的一些‘例行税务核查’,是不是因为底下人工作方式太过生硬,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国税厅负责人立刻心领神会,深深地低下了头道:“是!是我们工作不严谨,惊扰了北原老师的创作。”
“明天一早,我们会派高级专员亲自上门致歉。”
“绝不会再有任何一张税单,去打扰我们国家文化瑰宝的清净。”
“金融厅那边也去打个招呼吧。”
另一名高层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道:“让那些银行长们都明白事理。”
“北原老师现在是代表日本在世界上发声的脸面,谁要是再在这个时候不知轻重地去‘打扰’老师,那就是在给整个日本制造不可挽回的国际丑闻。”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称是,可每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以前,动北原岩是处理一个破坏规矩的“刺头”。
可现在,再碰北原岩,就是在与路透社、BBC以及整个欧洲文坛为敌。
更要命的是,在这个满是绝望的秋天,北原岩已经被许多民众视为这个国家最后的一丝体面。
如果大藏省连这种“为国争光”的文豪都要打压,那他们面临的,将是整个社会被踩碎底线后毁灭性的反噬。
警视厅那边的变阵,则更加雷厉风行。
警视总监的办公桌上同样放着今天的报纸。
看着几个月前在巷口遇袭的北原岩如今成了诺奖候选人,几名警视厅高层觉得后背的冷汗都要把衬衫浸透了。
如果这位即将拿到诺贝尔奖的文豪,再在他们的辖区里出一点哪怕是擦破皮的意外,在座的所有人都得引咎辞职,甚至切腹谢罪。
“巷口的旧案子,封进最高机密档案室,谁也不许再提。”
警视总监沉声下令道:“从今天起,北原老师的安全级别,必须直接对标内阁大臣。”
旁边的主管警视长小心翼翼地确认:“总监,您的意思是,动用警备部的SP(特警保镖)?”
“不止是SP。”
警视总监双手按着桌子,厉声说道:“通知他住所和出版社所在街区的所有交番,增加双倍巡逻警力。对外的统一口径是:警视厅将倾尽全力,保护我国珍贵的文化财产。”
“那对内呢?”
“对内就是一句话……”
警视总监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道:“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任何一个不知死活的极道混混靠近北原老师十米之内,惊动了保护文豪的SP,老子就亲手扒了他的警服!”
同一天上午,大江健三郎接受了《朝日新闻》的专访。
记者原本只想请他按惯例点评几句北原岩入围短名单的意义。
可这位向来严肃的文学前辈坐在镜头前,神情却比想象中更加郑重。
“北原君的入围,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
大江健三郎双手交叠,声音低沉而有力道:“世界在看清日本经济患上绝症的同时,也看到了这片土地上,依然有人在用最诚实的笔触,记录着普通人的痛楚。”
“《崩塌的巨塔》绝不仅仅是一本畅销的金融纪实小说。”
大江健三郎继续说道:“它写的是人在被制度、欲望和谎言倾轧时,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尊严的。北原君替那些压在废墟下、发不出声音的国民,赢得了这份来自世界的、平等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