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文艺春秋总编在抱怨。
“集英社的,麻烦把你的公文包收一下,压到我领带了!”
这是另一家顶级出版机构高管的声音。
“行了别吵了,挤一趟上去!那个……村田兄,电梯到了,我们这就上来啊!”
讲谈社社长乐呵呵地对着话筒甩下最后一句,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再脑补出这几个平日里在畅销书榜单上恨不得互捅刀子的死对头,此刻竟然像挤沙丁鱼一样、肩并肩毫无违和感地塞在自家一楼电梯里的荒诞画面,村田大郎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随后他“啪”地一声将电话听筒重重砸回座机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旁的佐藤贤一因为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具体内容,全程看得一头雾水。
但看着村田大郎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出于顶级编辑的护食本能,他下意识地横跨了一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茶几上的信封。
“社长,刚才那是……”
“讲谈社的社长。”
村田大郎咬着牙,眼角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道:“还有文艺春秋的总编,以及集英社的人。他们现在全堵在我们一楼大厅,正准备坐电梯上来。”
佐藤贤一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道:“他们几家一起来的?”
“这几个平时在畅销书榜上恨不得互捅刀子的死对头,怎么可能肩并肩地跑来我们新潮社?”
“还能因为什么?”
村田大郎冷笑了一声,目光盯着佐藤身后的信封道:“因为这是北原岩入围诺奖最终名单后的第一份手稿。”
“这群老狐狸,只怕早就安排了眼线盯在北原公寓和我们大楼附近了。”
“平时抢作者他们是死对头,但在面对这种级别的‘核弹’时,他们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佐藤贤一反应极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道:“他们是怕我们新潮社一家独吞了这份原稿带来的政治话语权?”
“毕竟现在大家都在‘自由作家同盟’的同一条船上。”
“没错。”
、“北原老师现在的身价和声望太特殊了,新书一旦发布,势必会掀起巨大的社会风暴。”
“他们表面上打着同盟的旗号,实际上根本按捺不住那种想要第一时间窥探风向的抓挠感。”
村田大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道:“谁先看到底牌,谁就能在接下来的出版界洗牌中占据主动。”
叮!
两人的话音刚落,走廊外便传来了电梯到达顶层的清脆提示音。
伴随着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社长室的实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讲谈社社长率先走进来,先是自然地抚平了西装上的褶皱,刚要张嘴,却被冷冰冰的声音直接打断了。
“几位大老板放着自己公司一大摊子事不管,像挤沙丁鱼一样组团跑到我这间办公室来,有何贵干啊?”
村田大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黑着一张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质问,讲谈社社长却毫无被戳穿的尴尬。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却又厚颜无耻的微笑,理直气壮地接过了话茬道:“村田兄,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听说北原老师交稿了对吧?”
讲谈社社长摊开手,叹了口气道:“这种事关整个日本文学界的大事,我们几把老骨头怎么能坐在对面大楼里干等着呢?”
文艺春秋的总编紧随其后。
他的视线像雷达一样越过佐藤贤一的肩膀,死死钉在露出半个角的信封上,嘴里搬出让人无法反驳的大义名分道:“北原老师现在不仅是贵社的王牌,更是我们‘自由作家同盟’的核心。”
“如果这本新书里,真的包含了针对大藏省或银行体系的致命清算材料……”
文艺春秋总编顿了顿,随后无比郑重的说道:“单靠新潮社一家法务,绝对顶不住霞关的压力。我们几家的法务团队和公关渠道已经连夜待命,随时准备和贵社共同分担风险。”
村田大郎看着这几张写满贪婪与好奇的老脸,气得在心里冷笑出声。
什么共同分担风险,全都是放屁。
这群人纯粹是知道北原岩现在头顶“诺奖候选”的绝对金身,迫不及待想要摸清这部“涉政核弹”的威力。
如果换成普通作家的稿子,他们绝对会端着架子讲究行业边界。
可这东西现在就摆在几步之外,谁还顾得上面子?
但村田大郎心里也清楚,在目前同盟共同对抗财阀的节骨眼上,如果强行把人轰出去,不仅显得新潮社没有格局,还容易在同盟内部制造裂痕。
更何况,让这些手眼通天的死对头亲眼看一遍原稿,也是在业内最快统一步调、形成统一战线的方式。
村田大郎盯着他们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冷哼了一声。
“看可以。”
村田大郎目光扫过众人道:“但谁要是敢把里面的半个字提前漏给媒体,我保证他这辈子别想再碰同盟的任何一个字。”
讲谈社社长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那当然。”
文艺春秋总编也极其严肃地挺直了腰板:“这是我们出版人的底线。”
十分钟后。
新潮社的顶层会议室被清空。
厚重的百叶窗被全部拉下,大门从内部反锁。
宽大的长桌上只放着几杯提神的黑咖啡、空烟灰缸,以及几盏光线柔和的阅读台灯。
密封的牛皮纸信封被村田大郎亲手拆开。
为了保护原稿,同时方便几人共读,佐藤贤一将这几百页沉甸甸的手稿分批放进了会议室角落的复印机。
伴随着机器低沉的运转声,带着油墨余温的复印件被按顺序分装成几份,依次推到了众人面前。
而在长桌的尽头,一台大功率碎纸机已经插上了电源,指示灯亮着红芒。
村田大郎立下的规矩很明确:阅读一旦结束,这些复印件必须当场粉碎,绝不允许任何人带走哪怕一张碎纸片。
于是,这场临时拼凑的“内部试读”,气氛严密得近乎在审阅最高级别的机密档案一般。
围坐在长桌旁的这几位出版界巨头,手边都放着随时可以拨通的移动电话,门外守着各自的亲信秘书。
而在他们各自的总部大楼里,顶配的法律顾问团队也已经取消了休假,通宵待命。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定,基于北原岩一贯犀利写实的笔法,以及他这半年来遭受的种种打压,这本名为《长路》的新作,绝对是一把向权力复仇的利刃。
在他们的设想中,这本手稿极有可能会通过露骨的隐喻,挑明“住专”坏账危机里的核心责任人名单。
也可能会写透国税厅突袭背后的高层指令。
甚至会把街头的那场暴力袭击,与大藏省、大银行以及极道组织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彻底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他们如临大敌地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提前评估,这份矛头直指霞关与金融界的手稿,到底藏着多大的政治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