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牌出版人的脸上写满了复杂,既有未能拿到“政治核弹”的强烈惋惜,又有一种作为资深编辑被文字剥夺了反驳能力的无力感。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讲谈社社长眼眶发红地喃喃自语道:“在现在这个我们需要武器去和官僚全面开战的绝佳时机,他交出的却是一座供奉在废墟上的神龛……”
他们并非读不出《长路》的分量。
恰恰相反,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手里这叠复印件上的文字冷酷得令人战栗。
可正因如此,他们才本能地感到一种近乎焦虑的不甘。
此时此刻,整个日本社会、乃至世界文坛,都在屏息等待着北原岩挥出砍向财阀与官僚的第二刀。
谁能想到,北原岩从第一页开始就没打算回头去看身后的仇敌,而是推着一辆破旧的购物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没有名字的灰色废土。
这期间佐藤贤一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长桌最末端,眼眶熬得通红,粗糙的手指还死死按在稿纸的边缘。
与身旁那些满脑子政治时机与市场爆点的同行不同,他是全日本唯一一个陪着北原岩走过《崩塌的巨塔》的编辑。
所以他太清楚北原岩为什么不写大藏省了。
佐藤贤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出版界巨头说道:“因为没有必要了。”
会议室里因为这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安静下来。
文艺春秋的总编皱起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佐藤贤一伸出手,将长桌上散落的复印件一页一页收拢、叠齐。
“诸位,收起我们那些在烂泥潭里的算计吧。”
这话声音不高,却让几位平日里前呼后拥的社长脸色微微一变。
可佐藤贤一没有退缩,他那双熬红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清明与沉痛交织的光芒:“北原老师早就已经翻过霞关这一页了。”
“大藏省也好,那些大银行也罢,这群制造了泡沫的罪人已经被现实的烂摊子死死咬住了。”
“接下来,他们只会继续烂下去,每天被媒体围剿,被愤怒的国民唾骂,直到被时代彻底清算。”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位同行,语气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道:“让这群注定要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人,再去占据这本新书的篇幅?”
“他们根本不配!”
“北原老师连半个标点符号都不屑于浪费在他们身上。”
讲谈社社长闻言,不由得怔了一下,夹着香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佐藤贤一将最后一页手稿压在整叠稿纸的最上方,掌心轻轻抚平,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尖锐,反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道:“《巨塔》已经把该骂的人骂完了。可各位,骂完之后呢?”
“外面每天都有公司倒闭,有人还不上贷款,排着队去跳轨。”
“在这个时候,再去写霞关里的算计、内阁的输赢,对那些在风雪里快要冻死的老百姓来说,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在座的几位同行,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稿子:“北原老师写了一个烂透了、连人都吃人的废土世界,只是想告诉外面那些快撑不下去的普通人……”
“就算日子再难,哪怕一无所有,心里那点属于‘人’的底线也不能丢。”
“所以北原老师不是想报复谁,只是想拉这群人一把而已!”
伴随佐藤贤一说完,集英社的高管默默看着手边的稿纸,心里那点没能拿到“政治黑料”的不甘,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看出一身冷汗。
这本书确实没有写住专坏账,可它写了当几十万亿坏账化作暴风雪砸在普通人头上时,人该怎么活命。
政治爆料顶多能让一届内阁下台、送几个官僚进监狱,而这本《长路》,却是真正能给绝望里的国民续命的东西。
村田大郎掐灭了烟,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泛起一丝难掩的骄傲。
随后村田大郎站起身,将信封重新拿回手里,看向几位沉默的同行。
“行了。现在,诸位还觉得北原老师没写复仇,是一件可惜的事吗?”
没有人回答。
村田大郎掐灭了烟,语气恢复了新潮社掌门人一贯的干脆利落:“既然不搞政治清算,那咱们之前预设的宣传套路就全作废。佐藤,你立刻带原稿走保密流程下厂排版。”
“至于封面怎么定、宣发怎么做,全由你这个主编自己拍板,不用过问市场部。”
“明白。”
佐藤贤一用力点头。
村田大郎的视线随即扫过长桌,看向角落里那台待机了一整夜的大功率碎纸机:“把桌上的复印件全毁了,片纸不留。”
佐藤贤一立刻上前,将众人面前散落的复印稿悉数收拢抱起,径直走向碎纸机。
伴随着机器低沉的咀嚼声,纸张被迅速吞没,化作密密麻麻的白色纸屑。
讲谈社社长站起身,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西装。
这位在商战里向来油滑的老牌出版人,此刻看着那台碎纸机,神色却前所未有地郑重道:“村田兄,虽然这次没拿到针对霞关的武器,但这部书的文学分量,已经不需要我们去搞那些低级的政治噱头了。”
文艺春秋的总编也跟着站了起来,将最后半截烟死死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认真道:“我们几家的宣发渠道,从今天起全面向新潮社敞开。”
“书店的核心展台、各系报刊的头版书评、电台的推介时段,只要你需要,随时开口。”
集英社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高管拿起公文包,微微颔首道:“既然北原老师想在这片废墟里给国民留一点火种,那我们这几个同行,总得合力帮他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村田大郎看着这几只在业内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此刻却为了护住这一部作品,毫不犹豫地让出自家最核心的阵地,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道:“那就多谢各位了。”
短暂的寒暄后,几位社长相继推门离开。
er村田大郎走到落地窗前,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1991年的东京清晨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雨后的薄雾将远处的霞关高楼浸得发白,早班电车摩擦铁轨的沉闷轰鸣从街道尽头隐隐传来。
无论昨夜这间会议室里发生了怎样的震撼,外面的现实依然冷酷。
这个国家仍在破产、断供和无尽的债务泥潭中艰难挣扎。
但至少,北原岩已经在这片冰冷的废土之上,为普通人留下了一条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