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还是用力拉紧了漏风的大衣领口,把《长路》塞进空荡荡的公文包里,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就算明天天真的会塌下来,至少今晚,他得先回去看一眼孩子睡熟的脸。
这一夜,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类似的挣扎都在发生着。
拥挤的末班电车上,有打着瞌睡的上班族突然惊醒,胡乱地用手背蹭去眼角的湿润,装作只是被车厢里的暖气熏红了眼睛。
散落着空酒瓶的单身公寓里,有人红着眼眶把茶几上的安眠药全部扫进垃圾桶,重新从废纸篓里捡起明天的求职简历。
公用电话亭外,有人捏着仅剩的几枚十元硬币,拨通了老家的电话,听见母亲声音的那一刻,平时最爱面子的成年人只是死死咬着手指,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也有人把《长路》塞进洗得发白的公文包,重新对着镜子打好廉价的领带,准备天亮后再一次去面对银行无情的催收员。
《长路》没能替他们把任何一个吸血的政客送进监狱,也没法抹平他们哪怕一万日元的欠债。
房价还在跌,倒闭的公司也不会在明天重新开门。
但《长路》在这个快要把人逼疯的经济寒冬里,硬生生拽住那些半只脚已经踏出窗外的人。
它让这群穷途末路的人觉得,哪怕外面的世界已经烂透了,变成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吃人废土,自己也不能跟着变成那种不择手段的怪物。
只要还有家人在,只要没有扔下做人的底线,就不算真正走到了绝路。
第二天清晨,新潮社发行部传真机的纸卷彻底告罄了。
前台的收发室里,塞满了从全日本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和信件。
绝大多数信件都短得出奇,措辞也显得笨拙而质朴。
很多人只是抓起手边的廉价圆珠笔,把心里的只言片语匆匆写在便签纸、甚至居酒屋账单的背面。
纸上的字迹大都歪歪扭扭,有的边缘还留着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我还活着,今早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汤面。”
“我看着熟睡的女儿,决定把离开这个世界的想法掐死在脑子里。”
“北原老师,昨晚好冷,但我想再往前走一段路试试。”
佐藤贤一站在凌乱的编辑部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东京已经大亮。
远处霞关的大藏省大楼依然高耸挺拔,金融街的玻璃幕墙冷漠地反射着刺眼的冬日阳光。
高高在上的官僚们依然在算账、推诿,甚至可能还在会议室里弹冠相庆,觉得这本书根本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可在东京照不到阳光的狭窄出租屋,地方城市漏风的公寓,深夜公园的长椅和末班电车的车厢里,两百万本书像两百万点微弱的炭火,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火很小。
小到照不亮这个国家的坏账。
可至少,它让一些人熬过了那个晚上。
《长路》发售后的第二天下午,朝日电视台《News Station》的新闻编辑室里,犹如一个塞满烟味和焦虑的高压锅。
白板上用红笔粗粗圈出的头条原本是“住专坏账追踪”和“大藏省总量规制后续”。
为了这期重磅节目,编导们熬了三个大夜,花大价钱制作的坏账规模饼图和企业倒闭曲线板此刻正靠在墙角。
按惯例,这种痛骂霞关官僚的节目一播,收视率绝对能瞬间拉爆。
可随着各地外派记者把一盘盘街头采访的带子传回来,在监视器墙上滚动播放时,原本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的编辑室,渐渐没了声音。
屏幕上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暴动,更没人去砸大藏省的玻璃。
记者在新宿站台拍到的粗糙画面里,拥挤的晚高峰电车车门大开,人流如沙丁鱼般涌出。
一个穿着廉价旧西装的中年男人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却死死攥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长路》,像丢了魂一样定在站台上。
直到列车员吹响催促的哨子,他才突然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公文包后面,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另一块屏幕上,一家书店的防风帘外,年轻女人站得双腿发抖,却浑然不觉地翻着手里的书。
盯着满墙的真实画面,新闻部主任连抽了两根烟,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大藏省痛批台本”,啪地一声扔进了垃圾桶。
“大藏省的后续全给我撤了!去他妈的住专坏账!”
主任冲着愣在原地的编导们怒吼起来,猛地指着监视器里这个在站台痛哭的男人道:“图板全撤!今晚头条换掉,就给我播这个!”
晚上十点,距离直播只剩最后一分钟。
向来以言辞犀利、怼天怼地著称的名嘴主播久米宏坐在演播台前,正烦躁地扯松自己的领带。
他那张宽大的实木播音桌上,今天没有放任何尖锐的新闻评论稿,只摆着纸质粗糙、连腰封都没有的《长路》。
“三、二、一,切信号!”
导播在耳机里大喊。
红灯亮起。
以往痛批金融黑幕时,久米宏总是连珠炮般地输出。
可今晚,他盯着镜头,喉结生涩地滚动了一下,平时锋利的嗓音里,竟罕见地带着一丝发紧的干涩:“昨夜到今天,日本各地的书店门外,出现了一种让人觉得压抑的沉默排队潮。”
“北原老师的新作,两百万册平价首印,正以一种安静的姿态流向街头。”
“很多人,包括我们节目的编导,原本都以为这会是一把捅向大藏省的尖刀。”
“可拿到手后才发现……它写的是一个被烧成灰的世界,一对饿得皮包骨头的父子,和一条根本看不到希望的烂泥路。”
伴随着久米宏的话音,演播室随即切入一段段几乎未经剪辑的粗糙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