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演播室信号的切换,全日本无数台亮起的电视屏幕上,同时涌出了一段画质粗糙的街头影像。
一切用于渲染情绪的背景配乐都被导播刻意切断了。
透过屏幕传进千家万户的,仅有录像带里最粗粝的现场原声:
这是初冬寒风狠狠刮过收音麦克风产生的呼呼杂音,晚高峰电车碾过铁轨时刺耳的金属尖啸,更是受访者在镜头前仓皇背过身去时,一声接着一声、隐忍到了极点的沉重吸气声。
演播室的嘉宾席上,节目临时请来的心理学者和书评人正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直播刚开始时,心理学者还习惯性地端着专家的架子,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从临床心理学来看,这是一种典型的‘泡沫后遗症’与‘群体性创伤代偿’。”
“大众在现实中感受到了极强的社会失控感,因此试图从北原老师构建的废土世界里,寻找一种逃避现实的心理慰藉……”
一旁的书评人也推了推眼镜,连连点头附和道:“是的,文学在这里充当了避难所。当现实的金融体系崩塌时,绝望的读者需要借用小说里的极端困境,来稀释自己身上的压力……”
可他们的话还没说完,演播室的监视器上,就开始滚动播放那些在寒风中一边翻书一边抹眼泪的平民影像。
看着那个在电车站台痛哭的西装男,看着把脸埋在粗糙双手里的破产者,心理学者原本流利的分析突然卡了壳。
他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卡了块海绵,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这种连呼吸都透着疲惫的真实生存困境面前,轻飘飘的“代偿”、“宣泄”、“后遗症”,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句句“何不食肉糜”的废话。
而真正让嘉宾们彻底闭嘴、也让电视机前的观众不自觉屏住呼吸的,是节目后半段在公园角落里临时抢录到的匿名采访。
画面晃动了两下,由于受访的男人坚持不肯露脸,镜头只能被迫下移,对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因为长年干粗活而关节粗大、指缝里满是洗不掉的机油污垢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还紧紧勒着一枚有些变形的钻石婚戒。
画面外,年轻的记者吸着冷气,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天为什么会去排队买《长路》。
男人久久没有出声。
背景音里,只有风吹过干枯树叶的沙沙声。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到头了。”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被生活榨干后的疲惫与沙哑道:“公司破产了,高利贷的人昨天找到了我女儿的学校。”
“我今天早上还是装作去上班,其实是想在找个地方上吊之前,看看北原老师怎么把那群吸血的混蛋骂个狗血淋头……”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道:“结果呢,书里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
“只有一个比我还要惨、连明天的饭都找不到的父亲。他没钱,没尊严,没房子……可他还是死死牵着孩子的手在往下走。”
满是污垢的手在旧大衣的布料上慢慢攥紧。
“我合上书,坐在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一般:“我看着书就在想,我算什么东西啊……我凭什么觉得难,凭什么就敢把老婆孩子扔给那些催收的畜生,自己一个人跑去死啊……”
这段录像播完后,演播室里陷入了十几秒针落可闻的寂静。
心理学者不自然地低头整理着面前的稿纸,书评人则尴尬地挪开了视线,谁也没有再试图开口去分析什么。
镜头切回演播台,久米宏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的圆珠笔,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疲惫和湿润。
他没有去看提词器上准备好的官方结束语,只是凭着直觉,对着镜头略微沙哑地开口道:“这本只花了一顿便当钱的灰色小册子,没法替任何一个家庭还清高利贷,也没法凭空变出一份入职通知书。”
“可它,却硬生生地把那些半只脚已经踩在天台边缘的人,给拽了回来。”
“它让这些走投无路的人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不能死,得多活一个晚上看看。”
“在今天的日本,这句话的分量,比大藏省官员面对镜头的一百次鞠躬谢罪,都要重得多。”
当晚,节目甚至还没播完,朝日电视台热线室的十二台座机就开始接连不断地亮起红色的呼入提示灯。
以往每逢这种重磅的社会新闻播出,热线电话里总会塞满政客气急败坏的质问,或是大企业强硬的公关施压。
但今晚的接线室里,代替那些权贵咆哮的,是话筒那头一声声压抑的粗重呼吸,以及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十几个刚入职的年轻实习生捏着发烫的话筒,在这份沉甸甸的真实苦难面前,连一句安抚的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知所措地跟着红了眼眶。
有人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说自己那个失业后酗酒暴躁的丈夫,跪在榻榻米上抱着孩子痛哭。
有人泣不成声,说刚才替丈夫整理公文包时,从夹层最深处翻出一根已经打好死结的麻绳。
还有人接通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在长达半分钟的哽咽后,对着话筒说了句“谢谢北原老师,我不死了”,便仓促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朝日新闻》将平日里雷打不动的政治丑闻挤下头版,换上了醒目的黑体加粗标题:
《从愤怒到沉默:〈长路〉为何击中泡沫崩塌后的日本》
文章没有回避尖锐的社会批判。
它犀利地指出,如果说《崩塌的巨塔》是一把剥开泡沫时代结构性罪恶的手术刀,把银行、住专和不动产会社之间贪婪的利益链条暴露在阳光下。
那么《长路》,则是一面满是灰尘的镜子,照出结构崩塌后,那些被无情丢进精神废墟里的普通人。
撰稿记者把录音笔递给了街头的平民。
在他们的笔下,有破产家庭的妻子红着眼眶诉说,失业的丈夫每天坐在客厅里死死盯着同一张报纸,看一整天却从来不翻一页。
有被辞退的职员苦笑着自嘲,《长路》里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根本不是吃人的怪物,而是操蛋的世界让人觉得“吃人”才是最合理的生存法则。
还有疲惫的书店店员轻声回忆,这几天的书店里罕见地无比安静,每一个人接过《长路》时,都像接住一件易碎品,没有人大声交谈,更没有急躁的催促。
相比之下,《读卖新闻》的切入点则更偏向文学的纵深。
他们的文化版头条写道:《北原岩新作〈长路〉:一部写给废墟时代的父子寓言》
评论家在文中毫不吝啬地赞叹,北原岩已经不能再被框定为简单的文豪了。
《崩塌的巨塔》让他成为了泡沫时代的记录者,而《长路》则将他的笔触推向了更宽阔、也更悲悯的境地。
这本小说不再死死咬着某一个国家、某一场危机或某一群具体的罪人,而是把刀刃抵在文明的骨相上。
当一切社会规则都被剥去外壳之后,人还能不能死死护住那一点最基本的善。
读卖的社论在结尾处,留下了一句极具分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