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若只写出了时代的丑闻,他充其量是一个称职的见证人。”
“但一个作家若能写出丑闻之后仍然艰难跋涉的芸芸众生,他才真正靠近了国民文学的灵魂。”
夹在这些震耳欲聋的社会反响中,一向以冷硬著称的《日本经济新闻》反而显得有些尴尬。
过去这几个月,他们的版面一直被断崖式下跌的数据、银行坏账、不动产冻结和企业破产重组填满。
作为专业的财经媒体,他们不会像文化版面那样感性,但也无法回避《长路》在民间引发的巨大回响。
最终,他们用一篇一如既往的社论给出了回应:
《文学无法修复坏账,却可能修复信心崩塌后的人心》
文章前半段依然是经济学者的数据分析。
社论直言,当前的就业压力仍在扩大,不动产市场毫无解冻迹象,中小企业倒闭率继续攀升,而银行不良债权的清算过程还将十分漫长。
但在冰冷的数据之后,这篇社论也罕见地提及了文学与大众心理的关联。
他们指出,《长路》现象级的销量,折射出泡沫破裂后,处于下行周期中的日本国民,正迫切需要一种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心理支点。
整篇文章摒弃了多余的感性修辞,用词严谨而平实。
可许多习惯了在通勤电车上速读大盘指数和财报的西装上班族,在扫到结尾的那句话时,目光却不自觉地停顿了许久:“当经济永远增长的神话破灭后,一个国家需要重新学习的,也许不再是如何继续高歌猛进地扩张,而是如何在漫长而痛苦的收缩中,保全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
相比于三大报的端庄克制,街头那些靠博眼球为生的八卦小报和猎奇周刊,则彻底陷入了一场群魔乱舞的狂欢。
报刊亭里,各种颜色刺眼、用词极度夸张的加粗大字标题,简直要从劣质的纸面上直接扑到行人的脸上:
《东京湾跳海自杀率昨夜暴跌!一本灰色小说竟让全日本的绞刑架失业?》
《极道讨债人的悲鸣:“欠债的读了《长路》,连剁手指都不怕了!”》
《深夜风俗街奇景:寻欢男公文包惊现灰色圣经,陪酒女落泪劝其回家!北原岩堪比当代神明?》
那些原本专盯政客下半身和明星出轨的狗仔记者,此刻全变成了闻着血腥味发狂的鬣狗。
他们不仅死守在精神诊所和防自杀热线的门口,行事作风更是无比生猛与不择手段。
有人大半夜打着手电筒,去翻找东京各大公园长椅旁的垃圾桶,试图拼凑出那些沾着鼻涕和眼泪的遗书碎片,拿回编辑部当做“救赎圣物”来拍特写。
有人带着录音笔去死堵末班电车的列车员,死皮赖脸地追问这几天究竟有多少绝望的破产者“在跳轨的前一秒被一本书拉回了黄线内”。
而新潮社对这种狂欢式的炒作无比愤怒。
佐藤贤一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周刊封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把杂志狠狠砸在办公桌上,冲着门外厉声喝道:“法务部的人呢?立刻给这几家三流杂志社发律师函!北原老师这部作品,岂容他们用这种恶俗的标题来败坏名誉!”
一旁的村田大郎也烦躁地揉着眉心,立刻抓起座机准备动用新潮社的发行渠道资源,直接向这些八卦小报施压。
在他们传统出版精英看来,这种粗劣的标题简直是在贪婪地吸食读者的痛苦,把平民血淋淋的伤口强行撕开,做成了街头叫卖的廉价噱头。
可就在新潮社封杀这些无底线炒作时,从全国各地基层书店源源不断传回来的真实销售反馈也让他们感受到了《长路》对于国民的冲击。
《长路》凭借着真实的绝望与悲悯,犹如无声的雪崩,凭借一己之力彻底砸穿了“纯文学”与“市井底层”之间的坚硬壁垒。
像不可阻挡的洪流,无孔不入地渗进日本社会最逼仄的缝隙,实打实地落进那些为了生计满身疲惫的人手里。
它们沾着烟味,躺在深夜出租车司机的副驾驶上。
它们边缘卷曲,塞在小会社底层社员的公文包里,甚至还取代廉价的成人漫画,压在便利店夜班店员的收银机旁。
那些可能十几年都没进过书店、每天为了还债在泥水里打滚的底层边缘人,原本根本不在乎什么文学奖项。
可当他们在走投无路时翻开这本书,却毫无防备地被北原岩的文字死死攥住了心脏。
当他们翻到最后一页时,生活积压在肚子里的暴躁戾气早被洗刷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在冷风里的一声长叹。
似乎整个日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这本《长路》。
高高在上的电视台和主流大报在用社会责任来定义它,经济学者在用枯燥的数据衡量它,街头小报在用最吵闹的狂欢消费它。
外界喧闹至此,作为漩涡中心的北原岩却推掉了所有媒体的采访邀约。
港区公寓的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
实木书桌上铺满了新潮社派人送来的各色剪报。
严肃的社论、沉重的新闻调查,还有博眼球的夸张标题,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坂井泉水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搁在桌角。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关于“匿名失业父亲撕毁遗书”的报道上。
坂井泉水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北原……”
坂井泉水指着报纸上的字,声音有些发哑的说道:“这个人说,他晚上回去看孩子了,他不打算死了。”
然而北原岩没有立刻回话,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实有多残酷。
哪怕这个男人今晚没有走向铁轨,明天一早醒来,银行的烂账依然会压在他的头顶,催债的电话依然会准时响起。
过了许久,北原岩端起热茶,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烫手温度,开口说道:“我救不了他的。”
“一本书是没法替人挡住风雪的。”
“我只不过是借着书里的那个父亲告诉他,无论外面有多冷,别把家人的手松开。”
“真正让他活下来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心里没舍得吹灭的那点火。”
北原岩收回视线,将桌上厚厚的剪报合拢。
书桌旁,首版的《长路》正静静地躺在台灯的暖光下。
粗糙的灰色封面上,一条长路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
那条路的尽头没有太阳,没有胜利,更等不到一个能从天而降替他们清空债务的救世主。
可只要这条烂泥路上,还有人愿意咬着牙继续往下走。
就足够让1991年的初冬,留住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