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在日本国内引发的震荡还未平息,它的影响已经越过重洋,落在了伦敦、巴黎以及纽约等顶级出版人的办公桌上。
在伦敦,企鹅兰登书屋的CEO罗伯特·芬利是最早拿到全本译稿的人之一。
这天上午,伦敦的雨下得很密,灰蒙蒙的天光透进办公室,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带有寒气的水雾。
罗伯特·芬利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放着一叠刚从东京发来的传真件。
标题只有几个字:北原岩的新书,《长路》。
作为接连出版了《别让我走》与《崩塌的巨塔》、并亲自在欧洲媒体上为北原岩发声声援的出版商,罗伯特·芬利比任何人都清楚北原岩的笔锋有多么老辣。
他原本以为,在《崩塌的巨塔》引发轰动后,北原岩会顺着这股势头,交出一部继续深挖体制病理、抨击日本官僚系统,或是展现宏大叙事技巧的野心之作。
但仅仅翻了十几页,芬利预设的文学预期便落空了。
传真纸上没有任何精密的社会学推演,也没有对官僚体制的愤怒控诉。
开篇只有漫天的灰烬、刺骨的寒冷,以及一对在不知名的废土上艰难前行的无名父子。
没有错综复杂的线索,也没有刻意制造的悬念。
可正是这种剥离一切修饰的荒凉与粗粝,产生了一种令人无法喘息的巨大引力。
芬利完全被拽进这片灰烬里。
直到读到父亲在寒冷的废屋中,将最后一点食物分给孩子时,他才停了下来摘下眼镜,轻轻按了按眉心。
作为一名资深出版人,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份文稿与前作的本质区别。
《崩塌的巨塔》是锋利的现实主义。
它剖开日本泡沫时代的债务链条,欧洲读者在阅读时,很大程度上是被一种异国经济崩塌的惨烈所震撼。
可《长路》跨越了这种认知门槛。
它不需要读者去了解大藏省的运作,不需要懂什么是“住专坏账”,更不需要关心1991年的东京有多少家庭正在破产。
它剔除了一切繁杂的时代标签。
只剩下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一条铺满灰烬的路,以及在文明秩序荡然无存之际,依然执拗地告诉孩子“我们不能吃人”的微弱声音。
正是这种剥离了国家边界与文化壁垒的纯粹,赋予了它一种毫无阻隔的痛感。
芬利深吸一口气,拿起略微散乱的译稿,在桌面上轻轻磕齐,然后重新翻回了第一页。
第二遍读完后,芬利克制住了第一时间致电北原岩与新潮社的冲动。
在这个圈子里沉浮多年,他太清楚这份传真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样一部注定要进入当代文学史的作品,新潮社绝不可能只发给企鹅兰登一家。
此时此刻,在隔着几条街的费伯出版社,总编辑玛格丽特大概率也正对着这份样章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在哈珀柯林斯,那位向来以理智和克制著称的文学主编詹姆斯,恐怕也已经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想到这里,芬利直接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到:“请版权总监和财务长过来一趟。现在。”
不到两分钟,企鹅兰登的两名高管推门走进办公室。
芬利省去了所有常规的寒暄,指尖轻轻压在传真纸上,语气不容置疑道:“通知法务部,马上草拟一份最高级别的预授权协议。”
版权总监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针对哪位作家的书稿?如果是重点项目,按规定至少需要先拉出盈亏测算和版税阶梯的评估……以及通知编辑委员会的审稿流程才对。”
“是北原岩的新书!”
芬利闻言,直接说道:“东京刚发来的十几页新作样章。”
随着芬利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两位高管当然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
因为《别让我走》与《崩塌的巨塔》不仅为企鹅兰登带来了极其惊人的利润回报,更让集团在竞争激烈的欧洲出版版图上,生生切下了一大块核心市场份额。
此时此刻,身处诺奖决选名单中的北原岩,就是整个欧洲文学界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但财务长在短暂的惊讶后,还是皱起了眉头。
理智促使他提醒这位向来稳健的CEO道:“芬利先生,即便是北原岩,在编辑委员会还没有对全稿进行集体审阅、缺乏任何市场测算的情况下,单凭您个人的初步阅读就绕开风险评估,直接开出顶格报价,这严重违背了集团的收购程序。”
“把那些常规的商业测算全部作废。”
芬利直接打断他道:“我要你们去拟定一个让新潮社和北原岩无法拒绝的预付金数字!”
“这个数字必须大到让费伯的玛格丽特和哈珀柯林斯的詹姆斯看到后,连向董事会申请追加预算的念头都彻底打消。”
两位高管对视了一眼,满脸错愕。
企鹅兰登极少在未经编委会全员评估的情况下,做出如此不计成本的激进决策。
没等两人继续说些什么,芬利便继续开口道:“如果按照程序慢慢走,我们就会在下周的竞价桌上彻底失去这本小说。”
“立刻去准备吧。《别让我走》和《崩塌的巨塔》让我们赚到了足够的钱和关注度,但今天桌上这份不一样。”
“我们现在要买的,不再是一部冲刺季度财报的畅销书,而是在提前买断未来五十年的文学史。”
不出芬利所料,费伯出版社的玛格丽特·休斯与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的詹姆斯·沃顿,在读完《长路》的全本译稿后,几乎同时意识到,这部小说已经不能用普通引进书的标准衡量。
这已经不是一本普通的日本文学译介作品,而是北原岩从日本泡沫废墟里递给全世界的一簇火。
谁能拿下它,谁就能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欧洲乃至英语世界文学版图上最醒目的位置。
玛格丽特站在费伯出版社的会议室里,面对着一桌紧盯盈亏测算表的董事会成员,感到了明显的阻力。
作为总编辑,她很清楚费伯的优势与劣势。
他们拥有极佳的文学声誉和一批忠诚的严肃文学受众,但这也意味着,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多方竞价时,他们并没有那些跨国出版集团那般充裕的资金底气。
“虽然这本小说剥离了所有能立刻变现的商业元素。”
玛格丽特看着长桌对面的高管们,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到:“没有悬疑反转,也没有社会派的现实奇观。全篇只有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以及满目的灰烬。但我向各位保证,这绝对是一部未来几十年都绕不开的经典。”
财务主管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紧锁道:“但这些‘灰烬’无法套用我们常规的市场评估模型,玛格丽特。你要为了一个连版税预期都难以量化的项目,动用下半年的核心预算?”
面对这种尖锐的质问,玛格丽特没有退让,而是花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将《长路》惊人的文学厚度,强行翻译成保守派高管们能够听懂的长期市场潜力与品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