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玛格丽特的极力坚持下,董事会勉强做出了让步,在特别授权书上签下了字。
五十五万英镑的预付金。
玛格丽特走出会议室,低头看着手里薄薄的文件。
对于费伯这家向来求稳的老牌机构而言,这是一个破例的数字。
它足以买下几位成名作家的全版权,也注定会在年终的财务清算会上引发争议。
但她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在这个圈子里工作多年,玛格丽特太清楚北原岩在这个阶段的市场热度。
《长路》必定会引来全欧洲的哄抢,五十五万英镑的巨款,仅仅只够替费伯换来一张参与这轮竞价的入场券。
一旦对上哈珀柯林斯,或是企鹅兰登那种体量的出版巨鳄,这点筹码实在显得太过单薄。
在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詹姆斯·沃顿正经历着相似的内部阻力。
向来以理智克制著称的他,虽然没有在会议室里与财务总监拍桌子,但长桌两端的对峙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你们还在用常规的引进书模型来做盈亏推演。”
詹姆斯将全本译稿推到桌子中央,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语气冷硬道:“这不是一本靠首印回款来衡量价值的书。它会跟着北原岩的名字,进入大学课堂、进入文学史,以及未来二十年的国际经典书单。”
财务总监闻言,脸色显得有些僵硬道:“詹姆斯,我们当然清楚北原岩的潜力。但一百二十万英镑的预付金?”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今年整个海外文学项目的总预算。董事会不可能因为这一本书,就轻易批准这种级别的支出。”
詹姆斯闻言,直接打断道:“如果我们今天因为评估流程慢了半步,错失了这部作品,将来每一次北原岩登上世界文学版图时,业界都会质问哈珀柯林斯为何在关键时刻缺乏魄力。”
随着詹姆斯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管们无法反驳这个关乎集团长远声誉的质问。
但文学的野心终究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庞大的财务缺口并不会因为一段精彩的发言就凭空消失。
在这阵沉默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针对各部门预算长达数小时的极限施压与挪移。
经过大半天极度沉闷且焦灼的内部拉扯与博弈,詹姆斯终于艰难地拿到了哈珀柯林斯所能给出的最高授权。
一百二十万英镑。
这对于任何一位非英语母语的外国作家而言,都已经是一个足以震动伦敦出版圈的破格数字。
詹姆斯拿到授权文件后,几乎没有一秒钟的停顿,立刻回到办公室拨通了日本新潮社海外版权部的电话。
作为一名老练的版权操盘手,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预演好了接下来的几轮竞价策略。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的答复却让他的动作彻底定格。
“非常抱歉,詹姆斯先生。”
新潮社版权负责人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以及一丝公事公办的歉意:“就在两个小时前,《长路》的欧美核心版权已经正式签出去了。”
詹姆斯握着听筒,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两个小时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这个时间点,正是自己冲进会议室向财务部开火的时候。
等于说,在自己还在为了预算额度极限拉扯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詹姆斯强压着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你们连费伯和我们的报价都没听,就直接签了?对方是谁,到底报了什么价?”
“是企鹅兰登的罗伯特·芬利先生。”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随后,新潮社负责人如实报出了那个数字。
三百五十万英镑,一次性预付。
另附一百万英镑的欧美市场宣传保底预算。
同时芬利还在合同里写明,北原岩将保留影视改编权、二次授权确认权,以及超过首印目标后的高阶版税分成。
最关键的是,企鹅兰登承诺在英、美、加、澳四地同步上市,并将《长路》列入集团年度最高级别文学项目,而不是普通外国文学引进书。
对新潮社来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版权买卖,而是一次把北原岩推向英语世界核心读者的全球发行计划。
听到这个报价的瞬间,站在泰晤士河畔落地窗前的詹姆斯彻底陷入了沉默。
三百五十万英镑。
在1991年的欧洲出版业,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价。
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严肃文学编辑部集体失语的数字,甚至超过了许多诺奖得主在欧洲市场多年版权经营的累计预付金。
更不用说,《长路》此时还只是一部刚刚在日本出版新作。
詹姆斯握着听筒,感到了一丝深深的无力。
当玛格丽特还在费伯的会议室里苦苦劝说、当自己还在为了一百二十万英镑的额度与财务部极限拉扯时,芬利已经动用了CEO的权限,跳过所有常规编委会的流程,直接把一份让东京无法拒绝的天价合同拍在了桌面上。
这根本不是竞价。
这是单方面的封桌。
芬利用三百五十万英镑的预付金,外加一百万英镑的宣发保底,硬生生将《长路》从所有竞争者的视线里切断,连拉开椅子、上桌举牌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们。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伦敦出版圈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圈内人都知道芬利对北原岩的青睐,但谁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近乎掀桌式的报价方式,将版权直接锁死。
舆论场里风声四起。
在不少同行眼中,这是一场毫无理性的豪赌。
有人戏称他是在拿企鹅兰登的财务报表去赌北原岩的那座诺贝尔奖杯,也有人讥讽他在文学史的荣光与商业的溃败之间,选了一条通往悬崖的路。
此时,詹姆斯和玛格丽特这两位落败者,先后拨通了芬利的私人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