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贺电的草稿在这里。”
一名下属递上文件,快速念着上面的祝词道:“我们拟定了几个头衔:‘日本文学的骄傲’、‘国民精神的象征’,还有‘日本面向世界的清澈声音’……您看可以吗?”
这些词从官僚们嘴里吐出来时,连旁边的秘书都觉得有些刺耳。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正是这间屋子里的人,还在默许对北原岩的封杀与查税。
可高层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敲了敲桌子:“再加一句:‘文化成就的集中体现’。外面的民众现在太痛了,我们必须把北原岩包装成最强效的止痛药。”
“可是长官……”
一名较为年轻的官员擦了擦汗,有些迟疑地问道:“北原老师在《崩塌的巨塔》里可是狠狠骂过我们的,万一西方媒体问起我们之前对他的……那些‘关照’怎么办?”
“愚蠢!”
高层冷笑了一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道:“既然他今晚拿了诺奖,过去的一切就都不是打压,而是‘国家对天才的严苛期许’!”
“接下来,等他收下内阁的贺电,配合着在镜头前与首相握个手,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把那枚文化勋章戴在胸前……”
高层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透着理直气壮:“那么他所有的锋芒,都可以被重新包装!《崩塌的巨塔》不再是刺向我们的刀,而是日本社会‘自我反省与民主包容’的伟大证明!”
“到时候,我们大可以对着全世界的媒体微笑着说:看啊,这就是日本。一个能诞生北原岩,也能无限包容、尊重北原岩的伟大国家!”
霞关的官僚们这套算盘打得极快,也十分无耻。
在这个被他们亲手搞到崩溃的经济寒冬里,既然北原岩已经势不可挡地登上世界文学神坛,那他们将把北原岩当做转移国内矛盾的遮羞布。
“别愣着了!”
高层一拍桌子,下达最后通牒道:“赶在西方媒体蜂拥而至之前,立刻把授勋意向发过去!”
诺奖消息公布后仅仅不到一小时,内阁府就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将文化勋章的授勋意向火急火燎地递到了新潮社。
上面写着,为表彰北原岩在文学领域作出的卓越贡献,政府将立即推进文化勋章授予程序,并拟安排首相亲自接见。
在半小时前,新潮社社长村田大郎的一通紧急内线电话,直接打到了佐藤贤一的办公室。
“佐藤,杂志的事交给副编去处理,你立刻下楼开车去港区,马上!绝对不能让北原老师一个人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电话里,村田大郎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社长,出什么事了?”佐藤贤一心头一跳。
“我刚从内阁府的旧识那里探到绝密风声。”
村田大郎咬着牙,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道:“霞关那帮政客已经急疯了!他们准备连夜启动‘文化勋章’的授予程序,不仅如此,首相还要亲自出面接见。授勋意向书现在已经在送往港区的路上了!”
佐藤贤一的脸色瞬间变了:“文化勋章?他们前脚还在打压,现在这是想……”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想抢在全世界面前强行收编北原!”
村田大郎厉声说道:“他们要用国家最高荣誉当诱饵,把北原老师从‘刺穿体制的批判者’,强行包装成他们粉饰太平的‘招牌’!”
“你必须赶在官方正式上门施压前把这层利害关系告诉他,千万不能掉进这群政客的陷阱!”
挂断电话后,佐藤贤一疯了一般地飙车赶往港区。
当他抵达北原岩的公寓楼下时,这里已经被全日本陷入癫狂的媒体重重包围。
各家电视台的转播车将街边堵得水泄不通,记者们疯狂地挤在大门的警戒线外,话筒、摄像机和闪光灯在夜色中混成了一片耀眼的白昼。
而在不远处阴暗的街角里,静静地停着几辆毫无标识的黑色高级轿车。
车里坐着的,全是来自内阁府、文部省和文化厅的政客。
他们没有下车,只是摇上深色的车窗,死死盯着公寓顶楼的灯光,像是一群耐心等待猎物入套的鬣狗。
佐藤贤一满头大汗地推开车门,艰难地挤过记者群。
然而,还没等他迈进公寓大门,两名穿着深色西装的内阁府官员,精准地拦在他面前。
“佐藤主编,恭候多时了。”
其中一人脸上挂着虚伪的职业微笑,不容分说地将一份烫着金漆的厚重文件塞进了他的手里:“这是内阁府连夜签发的授勋意向书。北原老师今晚刚获大奖,想必不愿被外界过度打扰。佐藤主编是他最信任的编辑,由你转交,最合适不过。”
佐藤贤一攥着文件,手心逐渐渗出冷汗,随后深吸一口气道:“两位,这种国家级的文件,由我一个出版人代转,恐怕不合规矩吧?”
另一名官员上前一步,无视佐藤贤一的推托,半是施压半是利诱地说道:“这可是首相亲自点头的国家级荣誉。”
“请务必劝北原先生认真考虑国家的善意。”
另一名官员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道:“过去有些误会,可以慢慢消除。新潮社这些年为日本文化做出的贡献,政府也会记得。”
随后他拍了拍佐藤贤一的肩膀,眼神幽深道:“我想,佐藤主编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劝说老师吧?”
面对这番赤裸裸的敲打与威胁,佐藤贤一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两名官员看着佐藤贤一的模样,也没有再继续逼问,而是默契地向后退开半步,让出了通往公寓大堂的通道。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佐藤贤一攥紧手里的文件,快步穿过门禁,几乎是逃也似地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直到走进专用电梯,沉重的金属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政客和记者们的视线,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脱力般靠在了轿厢壁上。
随着电梯开始缓缓上升,佐藤贤一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意向书,汗水逐渐从额头滑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化勋章”在日本的分量。
对许多文化人来说,那是此生能够触及的最高国家荣誉。
只要点点头接受它,家族、故乡、母校乃至整个出版社,都会被这巨大的荣光所笼罩,任何一个普通国民都很难拒绝这种国家级的背书。
可佐藤贤一更清楚,这份文件里,分明藏着一把不见血的刀。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祝贺,而是一场居高临下的“政治收编”。
这群官僚是想用一枚耀眼的勋章当做堵嘴的诱饵,强行把北原岩从“刺穿体制的叛逆作家”,重新塞进“日本国家文化成就”的精美包装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