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一秒,看着二条忠那充斥着生僻词汇,通篇居高临下,像是在指点江山般的冷酷文字时。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噬,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刚在一个简陋的灵棚里送别了最挚爱的亲人,还没出门,就撞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专家,正拿着扩音喇叭,对着家属大谈特谈葬礼礼仪的社会学演变。
这种极度的傲慢与不合时宜,让每一个还沉浸在白兰悲剧中的读者,产生了一阵真实的恶心。
像是刚刚饮下一口无比滚烫的心血,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人强行掰开嘴,塞进了一大把既干瘪又发霉的锯末。
绝大部分读者甚至连前两行都没能看下去,便红着眼睛,眉头紧锁地发出一声厌恶的咋舌,随后毫不留情地猛力翻页。
“这写的是什么垃圾东西……在这种时候看这种傲慢的教条,简直是对白兰的侮辱!”
车厢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学生突然重重地合上杂志,声音里带着还未散去的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圈读者的侧目,却没有任何人制止,反而有不少人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什么昭和家庭之崩坏?这种坐在高级书斋里指点江山的伪善口吻,真是让人作呕。”
那位刚刚擦干眼泪的中年社畜,看着二条忠这个显眼的名字,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厌恶到:“跟北原老师笔下那种活生生的生命相比,这个二条忠简直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亏他之前还登报嘲讽北原老师,到底谁才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那个?”
“二条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他只懂权力和说教!”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车厢里响起了一阵阵充满鄙夷的窃窃私语。
二条忠原本引以为傲的核心版面,在《情书》这场静默海啸的余波下,不仅没能成为定海神针,反而成了一滩最令人作呕,名为精英教条的排泄物。
曾经被京都派吹捧上天的文字,此刻在读者眼里,成了整本特刊中最难以忍受的垃圾时间。
同一时间,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京都。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障子门洒在二条忠自家那间极其雅致的茶室里。
此时二条忠特意让佣人温了一壶顶级的大吟酿,准备在用完早膳后,着实品鉴一下自己稳居特刊第四顺位的无上荣光。
对他而言,从第五提拔到第四,这是《文艺》对他这位京都派大佬最真挚的认同。
于是二条忠志得意满地拿起桌上的样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
出于文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排位执念,二条忠并没有直接翻向自己的篇章,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卷首看起。
他要在那几位泰斗的文字里,寻找一种与强者同列的阶级认同感。
二条忠指尖轻捻,翻开了第一篇。
井上靖的作品笔触苍凉,二条忠一边细读,一边满意地抿了一口顶级大吟酿。
他像是坐在评委席上俯视后辈一般,抚须自语道:“井上君这篇,底色倒是够了,虽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用来镇住特刊的门面,倒也算实至名归,勉强压得住场子。”
接着,他翻开了第二顺位。
看着巨匠吉行淳之介标志性的冷冽解剖,二条忠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伴随酒香在舌尖绽放,他整个人都开始有些飘飘然。
“吉行君也还是老样子,笔尖总是带着这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
二条忠放下酒杯,眼神中透着一种尽在掌握的自负道:“不过也好,这种冰冷的铺垫,正好能反衬出老夫下一篇《论昭和家庭之崩坏》里的宏大叙事与人文关怀。”
“这叫先冷后热,妙极,妙极啊!”
在他看来,有这两尊大佛在前面鸣锣开道,就像是两位重量级的礼仪官,正肃穆地引着自己走向文坛的王座。
哪怕第三顺位坐着的是某位成名已久的老朽,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为自己这个第四顺位做最后润色的陪衬罢了。
带着这种近乎膨胀的愉悦感,二条忠像是一位在检阅仪仗队的将军,手指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漫不经心地拨动了纸缘,翻向了那决定性的第三顺位。
然而,当目光触及纸面上赫然印着的《情书》(北原岩著)几个大字时,二条忠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简直是荒谬至极!”
二条忠重重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极度愤怒的声音道:“《文艺》编辑部的那群老东西是疯了吗?居然把这个写大众畅销书的黄口小儿,明目张胆地塞在我的前面?!”
这一刻,二条忠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辱,连忙抓起桌上那支用来批改他人文章的红色钢笔,带着一种绝对挑剔与审判的高傲心态,死死地盯住着北原岩的文章。
他打算把北原岩的破烂文章批得体无完肤,作为自己下一篇专栏专栏的素材,以及对《文艺》开炮的檄文。
然而。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不断深入,二条忠原本带着冷笑的面部肌肉,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那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写就的绝笔信,没有使用任何他所熟知的高级修辞,也没有卖弄任何深奥的哲学意象。
但每一个字里透出的极致绝望与纯粹的爱意,却像是一记又一记沉重且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他那张自诩高雅的老脸上。
二条忠握着红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试图在那些文字里寻找语法错误,试图用几十年积累的文学理论去解构它。
但他绝望地发现,在这种能够直达灵魂的极致真诚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纯文学底蕴,简直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啪嗒!
一道声音打破了茶室的死寂。
原来是二条忠的钢笔从指尖滑落,砸在桌面上时碰倒一旁的白瓷酒杯。
昂贵的大吟酿倾洒而出,顺着原木桌的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昂贵的榻榻米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水渍。
但他却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连擦拭的本能都忘记了。
此时二条忠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牌作家,在被北原岩的文字彻底粉碎了傲慢的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文艺》的老编辑长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第四顺位的原因了。
文艺的编辑们是故意,甚至是极其恶毒地,把这篇注定要引爆全日本泪腺的旷世神作,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文章前面!
那个老谋深算的编辑长比谁都清楚,任何一个被《情书》彻底榨干所有共情阈值的读者,在看到自己这篇居高临下,如枯木般腐朽的八股文时,产生的唯一生理反应只会是——作呕。
自己被供在这个所谓的第四顺位,根本不是什么纯文学的定海神针。
而是被老编辑长亲手推上断头台,要在全日本读者的众目睽睽之下,去当衬托神作的臭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