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989年11月。
此时的日本,正处于一个仿佛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金钱味道的疯狂时代。
日经平均指数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狂牛,咆哮着不断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
整个东京,乃至全日本,都被一种病态的亢奋至死笼罩。
电视新闻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报着足以让国民肾上腺素飙升的消息:比如日本财阀豪掷千金买下了美国的象征,洛克菲勒中心,索尼则将其版图扩张到了好莱坞,吞下了哥伦比亚影业。
深夜的银座街头,霓虹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连刚刚初入职场的女大学生,都敢站在街角,随手挥舞着万元大钞,只为了能在车流中争抢到一辆出租车。
而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一张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证,硬生生被当成股票一样炒到了天价。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赚钱的魔幻节点,全日本一亿国民都沉浸在买下半个美国、东京地价永远不会跌、经济永远繁荣的极乐幻觉中。
但就在这个全民狂欢的当口,北原岩将这份沉甸甸的、仿佛隔着纸张都能闻到下水道霉味与干涸血迹的完整书稿,投给了新潮社。
作为新潮社的资深主编,佐藤在拿到原稿的当天,便推掉了晚上的所有应酬,把自己反锁在了办公室里。
起初,他只是抱着审视新作的心态翻开扉页。
但仅仅看了前三章,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就僵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翻页的手指越来越快,呼吸却变得越发沉重。
窗外,是1989年东京流光溢彩的霓虹,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高级香水与钞票的味道。
而佐藤主编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书稿上那段令人窒息的文字中:
“在这个仿佛连呼吸都能赚钱的繁华都市里,铃木阳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间狭窄阴暗的出租屋中。”
“十一只饿疯了的野猫,将她腐烂的躯体当成了最后的盛宴。”
“直到发黑的尸水渗透榻榻米,滴落到楼下,这座陷入极乐狂欢的城市,才勉强施舍给了她一秒钟的作呕。”
看着开头的短短几行文字,佐藤主编觉得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发紧。
他试图停下来点根烟喘口气,但文字里那股冷透骨髓的真实感,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他的眼球,让他根本无法停止阅读。
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
烟灰缸里渐渐塞满了一座小山般的烟头。
浓烈的烟草味不仅没能平复他的情绪,反而让心底泛起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就这么僵坐在台灯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叫阳子的平庸女人,如何被原生家庭吸干骨髓,如何沦为黑心企业的猎物,又如何在绝境的泥沼中,彻底异化为一个以杀人骗保为生的恶鬼。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照进满是烟雾的办公室时,佐藤主编终于翻过了书稿的最后一页。
他脱力般地瘫倒在真皮座椅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漫长、令人几乎窒息的溺水。
外面的世界还在高歌猛进,而他的大脑却已经被这本小说里的绝望深渊彻底吞噬。
几个小时后。
顶着两道浓重黑眼圈、连胡茬都没顾得上刮的佐藤主编,怀揣着震撼以及对天才作家极度忐忑的复杂心情,将北原岩请到这间依然残留着浓重烟味的主编办公室。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一部神作。”
看着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将双手按在厚厚的原稿上,然后将溢美之词毫不吝啬的说了出来:“无论是对女性在社会夹缝中生存心理的极致刻画,还是最后的悬疑诡计,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种对人性的解剖,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话锋一转,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难色。
佐藤主编转过头,指着落地窗外繁华到近乎刺眼的东京街景,语气中充满了对市场的忌惮道:“可是……这部作品的背景设定,是不是太脱离现实了?”
“中产阶级瞬间破产、女性为了生存沦为黑心中介的猎物,甚至在极度贫穷中孤独死,最后被野猫啃食尸体……”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北原老师,现在可是日本最繁荣的时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