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们正吃着高级和牛,炒着翻倍的股票,如果您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看到这种描写,他们会觉得荒谬,甚至会感到被冒犯的。”
“您看……为了真实,关于经济崩盘这方面的背景设定,你要不要修改一下?”
“毕竟,这一部分设定,就相当于给《绝叫》增加了一个死穴!”
面对佐藤主编这番极其现实的商业顾虑,北原岩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听完,随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没必要改,佐藤主编。”
北原岩侧过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在这片灯火下,整个东京仿佛都陷入了不知疲倦的狂欢。
“现在的读者觉得这些描写荒谬,是因为大家都太幸福了,幸福到相信地价永远上涨、明天会更好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说到这里,北原岩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神色略显局促的佐藤,语气平稳的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但这种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等这场大梦醒了,他们自然会发现,书里写的不是什么荒诞剧,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说到这里,北原岩笑了一下,眼神清明道:“把判断交给时间吧,它会替我说服所有人的。”
没等佐藤主编再试图从市场接受度出发进行劝说,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回了最核心的专业领域道:“佐藤主编,我们先抛开这些关于背景设定的争论。”
“单就这部作品本身的文学质量、叙事诡计以及对人性的挖掘深度来看,你认为它是否具备冲击直木赏的硬实力?”
这句直指核心的反问,让佐藤主编原本还在权衡商业利弊的思路停顿了片刻,随后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厚重的原稿上。
这一刻,昨晚挑灯夜读时,那种被文字里的绝望感层层包裹的压抑与震撼,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作为新潮社的主编,他太清楚这种极其写实、直接切开社会与人性毒瘤的作品,在文学界具有怎样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后,属于顶级编辑的专业判断,最终战胜了对当下虚假繁荣市场的顾虑。
佐藤主编抬起头,神色变得极其郑重且笃定道:“只要直木赏的评委们还看重文学对现实的解剖力度……北原老师,单凭这部作品的思想深度和叙事完成度,它绝对有资格站上直木赏的领奖台。”
话音一落,佐藤主编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这部作品,我们新潮社出版了!”
作为手握出版生杀大权的王牌主编,他在这一刻彻底抛开了对虚假市场繁荣的迎合,做出了无比果决的决定。
看着北原岩表示认可,佐藤主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了一丝属于顶级出版商的精光。
同时出于规避风险与利益最大化的本能,他立刻抛出了一个极其老辣的出版策略:“不过,北原老师,既然正文一字不改,考虑到这个题材在当下的社会极具争议性,我作为主编,强烈建议采用以刊带书的模式。”
“我们先在新潮社旗下的顶尖文学杂志《小说新潮》上进行连载,之后再集结出版单行本。”
佐藤的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拆解着这套布局的利弊:“第一,我们可以用杂志的篇幅来测试读者的接受度,稳扎稳打。”
“第二,连载期的稿费加上后续单行本的版税,能让您的收入更加丰厚且稳定;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道:“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争议,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宣发!”
“在连载期间,沉浸在繁荣里的读者肯定会打电话来骂您危言耸听、心理阴暗,但这恰恰能持续为您和作品制造极高的曝光度。”
“等单行本正式上市时,我们就已经有了极其庞大的话题基础和销量基本盘。”
北原岩听完这番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赞赏。
佐藤主编不愧是新潮社的王牌主编,这只老狐狸的算盘打得极其精准。
更重要的是,北原岩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按照《小说新潮》的连载进度,等绝叫小说的完结与单行本的发售时间,将会刚好完美地卡在明年(1990年初)也就是日本泡沫经济开始破裂,大萧条时代正式降临的绝望节点上。
到时候,冰冷的现实自然会替这部小说完成最后的闭环。
北原岩微微点头,认可了佐藤主编的连载计划,开口说道:“佐藤主编,连载的具体事宜,就全权交给你推进吧。”
随后北原岩注意到,佐藤主编的双眼布满血丝,办公桌上的烟灰缸也早已堆得快要溢出。
面对这位为了自己的书稿熬到这般模样的资深主编,北原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纯粹的职业敬意道:“通宵看稿辛苦了,佐藤主编。”
“快回去补个觉吧,毕竟未来单行本上市前的舆论压力,还要靠你来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