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闻言,顿时沉默了两秒。
他本想拒绝。
至于理由……都是现成的:时间太晚了,新年参拜的人潮太挤,自己不喜欢凑热闹……随便哪一条都很合情理。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说了声:“行。你在哪里?我开车去接你。”
新潮社配给的司机已经放假回了老家,于是北原岩便自己拿了车钥匙出门。
深夜的东京街头走走停停,到处是赶着去新年参拜的人潮。
车窗外掠过的,尽是穿着昂贵皮草,化着精致浓妆的时髦男女。
这种属于泡沫时代特有的狂热的奢靡气息,在这个跨年夜被放大到了极致。
车子很快便开到坂井泉水公寓楼下的路口。
北原岩缓缓停稳,隔着挡风玻璃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坂井泉水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厚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时下流行的蓬松烫发,也没有任何夺目的首饰。
在这个满眼皆是浮华与喧嚣的冬夜里,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甚至因为怕冷而微微缩着肩膀。
接着车子在她身旁缓缓停稳。
因为没见过这辆车,站在路灯下的坂井泉水起初并没有在意,而且出于女孩子深夜在外的防备,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接着北原岩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待看清来人后,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清澈的眼底立刻透出了一抹显而易见的高兴。
“新年怎么没回神奈川老家?”
看着面前的坂井泉水,北原岩随口问了一句,呼出的气在冬夜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坂井泉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抬起头回应道:“声乐和乐队的训练排得很满。”
“长户制作人说出道在即,这个关键时候,我不想松懈。”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道:“所以就留在东京了。”
听到她留在东京的缘由,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留在了东京,除夕夜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也确实太冷清了。”
北原岩看了看前方已经被车流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于是便走到靠近车道的外侧说:“听说附近的神社今晚有新年参拜的夜市,我们走过去吧。”
坂井泉水轻轻回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并肩往附近的神社走去。
远处寺庙的除夜钟声,一下又一下地在冬夜的空气中回荡。
排队等待参拜的时候,坂井泉水仰着脸,看着夜空中呼出的白气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北原老师。”
“嗯?”
“我……”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嘈杂的祈福声和远处的钟声淹没:“我看了最近的报纸和新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北原岩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病态、阴暗、神经质的恶毒措辞,在电视上当众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经济学者……
坂井泉水没有复述,只是抬起头,眼睛在神社参道两旁温暖的灯笼光芒映照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然后她用一种浓烈得快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心疼,直直地看着北原岩。
“您……还好吗?”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甚至有些执拗的力度道:“请千万……千万不要被那些声音打倒。”
“在我看来,他们只是为了抨击而抨击罢了,根本没有去看《绝叫》里的内容……”
北原岩闻言,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坂井泉水。
在这个喧闹的跨年夜里,而眼前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替自己承受的非议鸣着不平。
接下来,北原岩笑了一声,开口道:“我没事。”
“那种程度的报纸文章,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北原岩顺着参道,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为了求财,正将神社塞钱箱挤得水泄不通的狂热人群。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外面那些专家怎么骂我。”
北原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坂井泉水道“与其把精力浪费在和他们争辩上,我更在意的,是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中,我身边的人能不能安然无恙。”
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北原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北原岩没有跟她解释复杂的宏观经济,用一种无比凝重的语气道:“泉水桑,如果你相信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过了元旦假期,银行一开门,你就去请半天假。”
“除了留足日常生活的开销,把你手里的存款,全部换成美元。”
“今年春天之前,不管外面的新闻怎么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劝,绝对不要换回日元。”
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嘱咐,坂井泉水顿时愣住了。
她不懂汇率,也不懂金融,但哪怕是她也清楚,如今的整个社会都在疯狂迷信日元的升值。
然而,迎上北原岩那双深邃且毫无玩笑意味的眼睛,坂井泉水还是将嘴边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北原岩的底气是什么,但她知道,北原岩是不会害自己的。
“好,我记住了。”
凌晨时分,北原岩将泉水送回公寓楼下,看着她推门进去,这才返身上车。
夜风凛冽,新年参拜的人潮已经渐渐散去。
北原岩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正习惯性地低头去翻口袋里的钥匙时,视线忽然顿了一下。
门缝里,静静地插着一个信封。
信封质地厚实,触感细腻,封口处印着传统新年的暗金纹样,而且做工极其考究,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过的。
北原岩抽出来,翻到背面。
落款处,是几个娟秀却透着力道的字:
中森明菜。
北原岩站在门口,借着廊灯的光线,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张贺卡。
贺卡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
措辞虽然带着几分拘谨,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北原老师,请务必保重身体。外面那些人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用理会。”
看着这行字,北原岩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中森明菜的样子。
北原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将贺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推开房门。
屋内的电视机还没关,依然播着新年档的搞笑综艺。
北原岩没有去理会那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径直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将贺卡轻轻立在茶几上,端起杯子里彻底凉透的咖啡,全部喝完。
看来过几天,得给中森小姐挑一份合适的回礼啊。
北原岩一边想着,一边将毛毯盖在自己身上,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逐渐闭上了眼睛。
窗外,关于新年的喧嚣正在一点点退潮。
在1990年的第一个深夜里,北原岩伴着这份难得的放松,缓缓睡了过去。
几天后。
时间来到了1990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