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的12月,《绝叫》第一期连载刚刚问世时,所遭遇的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全民公开处刑。
彼时的舆论场上,没有任何探讨的余地。
面对小说里那些关于经济崩塌的沉重预言,全日本的媒体和股民们只表现出了被戳中痛楚后的傲慢,以及一面倒的狂热痛骂。
“哗众取宠的末日预言!”
“对日本经济的恶毒诅咒!”
“北原岩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从《朝日新闻》到《读卖新闻》,从NHK的晨间新闻到深夜的居酒屋闲谈,全日本上下都在用同一种鄙夷的口吻嘲笑着北原岩。
毕竟在日经指数冲破三万八千点,全民沉浸在日本第一的迷梦里时,你跑出来写一个泡沫破裂,经济崩盘的故事?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北原岩的名字,一度成了不识时务的代名词。
时间推进到一月十一日。
日经指数跌破三万四千点大关,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雪崩。
无数通过高杠杆借贷炒股的普通人,在连环的爆仓中,眼睁睁看着毕生积蓄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追债的恐吓电话,濒临断裂的资金链,因背负天价债务而摇摇欲坠的家庭。
《绝叫》第一期里那些曾被痛骂为危言耸听的情节,正以一种残酷到令人胆寒的精准度,在现实中逐帧上演。
于是,风向变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极其讽刺的全民倒戈。
曾经骂得最凶的那些财经报刊,此刻毫不脸红地调转笔锋。
他们用加粗的黑色大字,在头版头条刊出了截然相反的论调:
“《绝叫》:一部被时代傲慢所埋没的预言书!”
“早在半个月前,北原岩就已向全日本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空头警告!”
“你曾嗤之以鼻的小说,原本可以拯救你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新潮社编辑部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一月刊的初版在二手市场上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而书店里只要和泡沫破裂沾边的书籍全部脱销,但排在求购名单第一位的,依旧是曾经被大批退货的《小说新潮》。
北原岩这个名字,瞬间被大众从疯子的耻辱柱上解救下来,甚至被极其荒诞地镀上了一层神明般的金光。
“经济预测书。”
“底层防骗手册。”
“时代的吹哨人。”
人们怀着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敬畏,将《绝叫》生生供上神坛。
那些在股灾中血本无归的中产阶级,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这本小说。
他们在深夜里咬着牙,盯着书页懊悔得浑身发抖,如果半个月前能看懂这些文字,自己原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在这股席卷全社会的狂热浪潮中,普通大众纷纷为《绝叫》贴上标签:残酷写实的底层生存录、极其精准的时代预言……
深夜,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一间没有招牌的老派居酒屋里,烟灰缸早已被碾灭的烟头塞满。
吧台前,日本硬汉派与推理界的三位作者在这里齐聚:北方谦三、逢坂刚、大泽在昌,对着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已经沉默了很久。
没有平时高谈阔论的文人意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
最终,北方谦三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这位向来沉稳的大前辈,声音里带着些许干涩,打破死寂道:“……太精妙了。”
逢坂刚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没有接话。
北方谦三的目光落在第一人称的反转独白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松本清张开创了社会派,岛田庄司死守着本格派,几十年来,这两条路向来泾渭分明。”
“但北原岩他……他竟然把底层边缘人孤独死这种社会病态,直接拿来做成了最核心的诡计。”
说到这里,北方谦三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叹服:“用时代的冷漠作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整个日本社会的麻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已经没法用单纯的社会派或本格派来定义了。”
逢坂刚终于开口道:“或者说,在他写出这段反转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两种流派之间的墙,是可以被这样打破的。”
大泽在昌苦笑了一声,将手里已经捏瘪的空烟盒扔进烟灰缸:“把宏大的时代悲剧,和极其精密的叙事诡计咬合得一丝不差。面对这种作品,哪怕是我们这些靠写字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会感到一阵窒息啊。”
三人相视无言,没有多余的感慨,北方谦三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和另外两人碰了一下,开口道:“敬《绝叫》!”
“敬《绝叫》!”
“敬《绝叫》!”
与此同时。
千代田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内部。
在这个平日里总因为流派和诡计争论不休的会议室里,今晚却陷入了极其罕见的死寂。
几个以社会派立足的知名作家,正传阅着《绝叫》的完结篇。
没有人在看完后急着发表高见,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翻书声。
宫部美雪坐在桌子的一端,作为最后一个看完的人,她轻轻合上了手里的杂志。
虽然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运转声的房间里,纸页闭合的微小声音,还是让在座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声音出奇地平静道:“北原老师把背景设定为日本经济衰退,只是借用一个宏大的社会事件来做幕布,好让舞台上的悲剧显得更深刻些。”
“毕竟这本是我们最常用的手法。”
说到这里,宫部美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同行,语气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
“但我错了。”
“日本经济在这里,根本不是背景板。”
“它是凶器的一部分,也是最完美的共犯。”
“如果没有这套吃人的社会法则,如果没有底层边缘人无人问津的冷漠现实,铃木阳子最后那场金蝉脱壳就根本不可能立得住。”
“北原老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宏大的时代,与微观的命运,居然被他咬合得严丝合缝,连一丁点破绽都没有。”
会议室里依然没有人接话。
在座的都是靠写人性暗面吃饭的内行人。
正因为懂行,所以他们比普通读者更加清楚,要构建出这样一个把社会现实与叙事诡计完美融合的庞然大物,需要多么恐怖的洞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