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宫部美雪叹了口气。
这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叹息,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彻底看清无法逾越的鸿沟后,极其通透的释然与苦涩。
其实,在半年前,当她第一次读完北原岩那部惊艳文坛的《告白》时,她内心深处,还憋着一股绝不服输的文人傲气。
那时的她觉得,只要自己磨砺笔锋,在社会派推理的领域里,依然有足够的底蕴与北原岩一较高下。
可如今,随着《绝叫》令人头皮发麻的最终出现在众人眼前,这种同辈竞争的胜负欲,便直接碎成了粉末。
当一个人只比你优秀一点时,你会暗自较劲,想要追赶。
可当他已经远远将你甩在身后,站在时代的暴风眼中心时,所有的追赶都成了一个笑话。
“北原君这样的才华……”
宫部美雪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所有专业的文学评判与修饰。
接着她用最坦诚的语气,替在座的所有顶尖同行,说出极其残酷的心里话:“我们除了仰望,剩下的,或许只有深深的嫉妒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带着自嘲意味的低笑。
那是一群作家在面对一个绝对无法逾越的天才时,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与敬畏。
而在文学评论界,一场规模更大的震动正在发生。
深夜,东京文京区。
《文艺春秋》与《群像》杂志的编辑部大楼里,罕见地灯火通明。
这两本分别隶属于文艺春秋社和讲谈社的老牌刊物,代表着日本纯文学领域最权威,也最挑剔的两面旗帜。
平日里,这些骨子里透着矜持的纯文学主笔们,对强调感官刺激的大众推理小说向来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的。
但今夜不同。
在《绝叫》完结篇那个极其惊艳的替身反转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壁垒,被极其粗暴地砸出了一道骇人的裂痕。
整个办公区里,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打字机的敲击声,以及急促的探讨声交织在一起,一直沸腾到了凌晨。
他们没有探讨书里的金融预言,因为这已经是财经版面的旧闻了。
自一月四日大盘真实雪崩以来的这十几天里,全日本大大小小的报纸早已把《绝叫》里的经济学内容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该拔高的早就拔高到了极点。
今夜,这些自视甚高的纯文学主笔们真正关注的,是一个远比金融预言更具文学颠覆性的核心命题。
这是在资本异化之下,对人的存在与身份的彻底解构。
办公区的一角,《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死死钉在摊开在桌面的最终回连载上。
“从第一章警察面对那具尸体草草结案开始……”
田中指着书页,缓缓出声说道:“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整个推理文坛,都以为这会是一个依靠精妙的不在场证明、或者是高智商密室来完成的古典诡计。”
这时,田中抬起头,环顾四周的同僚,眼底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我们全都被骗了。北原岩根本没有玩弄那种智力游戏。”
“铃木阳子完成这桩完美犯罪的最强武器,不是伪造现场的手段,而是整个日本社会的冷漠与傲慢。”
说到这里,田中靠进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部小说里,北原岩极其残忍地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在这个金钱至上的泡沫时代,一个失去了经济价值和家庭庇护的底层人,在国家机器和社会系统的眼里,是没有任何唯一性可言的。”
“她没有面目,没有灵魂,只是一组随时可以被注销的数据。”
“所以阳子只需要找一个同样被社会抛弃的边缘女子,互换一下身份标签,就能轻易骗过警察、法医和所有人。”
说完,田中指节微微发白,敲了敲桌上的稿纸,继续说道:“警方认错尸体不是因为阳子的伪装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这个自私的社会,根本就懒得去仔细辨认一张属于底层人的脸!”
“真正的铃木阳子,又或者说北原岩,借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份替换,不仅嘲弄了僵化自大的国家机器,更是把整个把人异化为商品的冷血时代,连同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统统按在纸上羞辱了一遍。”
伴随着田中的话音落下,整个编辑部里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
这是作为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旁观者,在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社会批判时,所感受到的战栗。
几秒钟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重新埋下头去。
笔尖摩擦稿纸的沙沙声再次连成一片。
凌晨四点,《文艺春秋》的头版长评定稿。
正文开篇的第一段,日后被无数文学教科书引用,成为了日本当代文学评论史上最经典的段落之一:
“在北原岩的笔下,面目全非的替身女尸,不再是传统推理中用来掩人耳目的廉价道具,而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它精准地剖开了整个日本社会自诩文明的虚伪表象——原来在这个时代,一个失去金钱与社会地位的活人,和一具路边的野猫尸体没有任何分别。”
“原来整个社会对底层人居高临下的悲悯,不过是凶手预设好的、通往完美犯罪的最牢固的一块踏板。”
“铃木阳子最后那场无人察觉的金蝉脱壳,不是单纯的恶之胜利,而是作者北原岩向整个病态社会的预警。”
“在这个只认标签不认人的世界里,我们每一个人,都随时可能成为下一具被随意替换的无名之尸。”
就在《文艺春秋》和《群像》的编辑们通宵赶稿的同一个夜晚,位于涉谷的NHK新闻中心大楼里,同样彻夜未眠。
新闻部的制片人极其果断地撤下了原定的晨间经济特辑,连夜赶制了一期关于《绝叫》完结的特别报道。
次日清晨。
在这期收视率创下历史新高的直播尾声,向来以客观,克制著称的资深新闻主播,在面对镜头做结语时,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从连载初期的全社会声讨,到如今的奉若神明,《绝叫》所引发的舆论反转,或许比小说本身的悬疑更加耐人寻味。”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新闻人独有的沉重底色:“但北原岩先生并没有预言什么神迹。”
“他只是用极其冷静的笔触,点破了我们这个社会在长期的繁荣中,对边缘群体那份习以为常的冷漠。”
说到这里,新闻主播轻轻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新闻稿,目光透过镜头,平静地看向电视机前的千万国民。
“在这个残酷的故事面前,我们真正该反思的,或许不是作者为何能先知先觉。”
“而是我们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是否也曾对那些求救的声音,展现出过不自觉的傲慢。”
这一天,北原岩这三个字,彻底剥离了此前被大众强行贴上的所有廉价标签。
从全网唾骂的疯子,到被破产股民供上神坛的先知,用了半个月。
而从受人顶礼膜拜的金融先知,跨越到令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的文学巨匠,仅仅只用了一个晚上。
如今整个日本社会意识到,写出《绝叫》的北原岩,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居神龛、虚无缥缈的金融占卜师。
而是一位拥有着恐怖洞察力的顶级小说家。
北原岩极其冷酷地剥开了泡沫繁华的画皮,精准地捏住了人性最深处的幽暗,将这个疯狂时代的荒诞与无情,写成了一份字字见血、且容不得任何人辩驳的最终判决书。
伴随着这种认知的彻底颠覆,《绝叫》这部作品本身,也洗净附着其上的世俗狂热。
它不再是被中产阶级争相抢购的避险指南,也不再是新闻媒体口中猎奇的社会纪实。
而是成为一座以时代的悲剧为骨架、以社会的冷漠为血肉构建而成的——
日本推理文学新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