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绝叫》完结篇所引发的社会风波,仍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持续发酵。
早上九点的新潮社大楼,已经早早陷入了一片如同战时指挥部般的沸腾。
各部门要求加印杂志,甚至打探影视改编权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走廊里充斥着编辑们急促的脚步声。
然而,与外面的狂热喧闹截然不同,三楼主编办公室的百叶窗却被死死拉上。
佐藤贤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细密血丝。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终于将起草完毕的出版合同,装进带有新潮社徽标的牛皮纸袋里。
这是一份极其罕见的S级版税合同。
在新潮社长达百年的出版史上,这个评级并非没有启用过。
但这份代表着出版界最高敬意的殿堂级合同,往往只专属于那几个极其特定的名字——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
只有这种已经被彻底刻进日本文学史册、哪怕只凭一个名字就注定会引发全社会抢购的绝对泰斗,才配得上新潮社开出这样的顶格条件。
对于一个仅仅发表过三部作品的年轻作家,直接越过所有层级,将他的名字与这些文坛神明并列,这在新潮社内部,堪称一次史无前例的疯狂破例。
佐藤贤一抚平纸袋上的折痕,站起身披上深色的大衣。
走出编辑部大门的这一刻,一月中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扑面而来。
佐藤贤一竖起大衣领口,快步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发动引擎,驶入了清晨寒冽的东京街头。
车窗外,早高峰的银座失去了往日那种昂扬的喧闹。
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面容憔悴的上班族,让这座刚刚遭受了金融海啸重创的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具正在迅速失温的庞大躯体。
但佐藤贤一此刻无暇去悲悯窗外的时代萧条。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便是尽快敲定《绝叫》的单行本版权。
其实对于今早的这场会面,佐藤主编的内心带着一种老出版人特有的笃定。
他坚信,这份版权已经是新潮社的囊中之物。
理由很简单。
在半个月前,当《绝叫》第一期连载遭遇全日本排山倒海般的谩骂与围剿时,是新潮社死死护住这部作品的纯粹与命脉。
在那段被千夫所指的最黑暗的日子里,外界越是抵制,佐藤就越是力排众议,将新潮社最核心的宣发与推广资源,毫无保留地砸在这部被大众视为毒药的作品上。
当董事会高层因为恐惧舆论的怒火,连下数道指令要求强行修改甚至删减小说里那些刺痛社会的敏感字眼时,更是社长拉着自己一起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他们用不可动摇的决绝,硬生生顶住这股试图阉割文学的内部攻讦,保住《绝叫》一字不改的锋芒。
在日本出版界老派的规矩里,这种在战壕里用前途和信任熬出来的生死香火情,分量重于泰山。
所以,当他怀揣着这份带着绝对诚意的S级合同,冒着冬日清晨的刺骨寒风驱车赶往北原岩的公寓时,他的内心是从容且水到渠成的。
在他看来,这即将是一场老派出版人与天才作家之间,基于患难与共而促成的完美双向奔赴。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佐藤贤一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大堂,搭乘电梯上楼。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微响。
很快,他在北原岩的房门前停下,先是极其郑重地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抬手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
此时北原岩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佐藤主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开口说道:“佐藤主编,这么早。”
“打扰了,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露出一个极具诚意的温和笑容,微微欠身,然后出声说道:“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对新潮社而言太过重要,我一刻也不想多耽搁。”
“冒昧晨访,还望见谅。”
北原岩闻言,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让他进门。
就在佐藤贤一弯腰换鞋时,他的目光习惯性扫过玄关的地板。
随后,他换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在光洁的玄关地板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深棕色,皮质在玄关的顶灯下泛着一层内敛却极其昂贵的光泽。
鞋底的走线精密到了苛刻的地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张扬。
这是一双纯手工定制的意大利顶级皮鞋。
光是这一双鞋的造价,恐怕就抵得上一个普通白领大半年的薪水。
在如今这个股市雪崩,人人自危的冬日清晨,还能穿着这种鞋四处拜访的人,在整个东京出版界都屈指可数。
佐藤贤一死死盯着那双皮鞋,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脸上那份志在必得的笑容,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支撑的骨架,瞬间僵在了原处。
紧接着,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他西装的后脊背猛地窜了上来。
之后在北原岩的带领下,他一步步走过玄关,来到客厅。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的人影。
正是传媒资本的顶级资本,当即角川书店的社长,日本出版界最具争议、也最令同行忌惮的名字——角川春树。
此时的客厅里,角川春树双腿交叠,以极其随意地深陷在真皮沙发中。
他的右手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这副反客为主的松弛姿态,与其说他是在别人家做客,不如说他正坐在角川书店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下属。
听到玄关传来的脚步声,角川春树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佐藤贤一一眼。
随后,角川春树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安啊,佐藤主编。”
角川春树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里透着一股傲慢的语气道:“不过,对于一场注定要改变日本出版界格局的抢夺战来说,你在这个时间才来敲门……动作未免也太慢了。”
这句轻飘飘的晨间问候,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佐藤贤一站在原地,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没有去理会角川春树的嚣张。
而是将目光越过缭绕的雪茄烟雾,投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
此刻佐藤贤一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极其隐蔽的探询。
然而,视线交汇的瞬间,佐藤贤一微微一怔。
因为北原岩的脸上,既没有那种待价而沽的倨傲,也没有因为私会其他出版商而产生的半点局促。
他只是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眉宇间透着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无奈。
“佐藤主编,坐吧。”
北原岩轻轻放下手里的热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道:“角川社长早上七点半就按响了门铃。”
“我这杯茶还没喝完,就已经被迫听了一个多小时关于日本电影工业的未来展望了。”
北原岩这极其平淡的一句陈述,一下子就让佐藤贤一心里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立刻明白过来,北原岩之所以会让角川春树进门,纯粹是这位角川书店的暴君凭借着令人咋舌的厚颜无耻,硬生生坐到了现在。
面对北原岩这句毫不客气的暗讽,角川春树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尴尬,反而发出一声极其爽朗的低笑,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话茬:“北原老师,有些蓝图,就是要赶在所有的陈规陋习之前,第一时间摆在真正懂它的人面前。”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掸了掸西装上的烟灰,重新将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投向佐藤贤一,嘴角挂着一丝嘲弄道:“如果是为了搬动一座足以改变时代的金山,哪怕是砸碎玻璃翻窗进来,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我只是比新潮社的人,早到了区区一个半小时而已。”
佐藤贤一闻言,重新看向坐在沙发里的角川春树,深吸一口气道:“角川社长,恕我直言。”
“《绝叫》是《小说新潮》连载的作品。”
“几十年来,单行本的优先议价权归属连载平台,这是整个出版界心照不宣、且赖以生存的底线。”
佐藤贤一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毫不退让的说道:“您这样大清早越过新潮社,直接堵在作者的私宅里……未免太不把这套规矩放在眼里了。”
佐藤的话极其克制,但分量也极重。
因为在传统的出版江湖里,破坏这条底线,无异于向整个行业的信任体系宣战。
然而,角川春树听完这番话,只是极其随意地靠回了沙发背上,接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在清晨的客厅里,这声嗤笑显得极其刺耳。
“规矩?”
角川春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西装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道:“佐藤主编,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你们这些守着百年招牌的传统文人,在抱残守缺时用来互相取暖的破布罢了。”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微微前倾身体,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住佐藤贤一。
“你还在拿几十年前的行规,来框定一部足以引爆整个日本的怪物?”
“在资本的版图里,规矩这种东西,历来都只是为了限制弱者而存在的。”
“当一部作品的商业价值足以击穿整个时代的认知时,新潮社那点可怜的优先权,简直就像是用一张废纸去挡压路机。”
“佐藤主编,时代早就变了,别用你们文学圈那套酸腐的过家家游戏,来耽误北原老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但角川春树显然不在乎佐藤贤一彻底沉下来的脸色。
他没有再给对方开口反驳的机会,而是将身体转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
面对这位显然对自己的不请自来感到无奈的天才作家,角川春树的语气收起刚才面对佐藤时的倨傲与锋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蛊惑力的狂热。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身体微微前倾,指间的雪茄已经熄灭,但他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道:“我知道我大清早硬挤进您的客厅,极其招人反感。但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想向您证明一件事。”
“新潮社能给您的,顶多是文人圈子里的那点清高与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