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请您想一想。”
佐藤攥紧了听筒,将声音压低了半分道:“如果我们今天在这两个点上退让了,角川春树那个疯子走出这扇门后,会怎么嘲笑新潮社的寒酸?”
电话那头,村田社长闻言,也感同身受的点了点脑袋。
“更致命的是……”
佐藤贤一的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北原岩,继续说道:“北原老师是个极其清醒且重情义的人。”
“就算他今天顾念我们的情分,捏着鼻子签下百分之十八的合同。”
“但这省下来的两个点,在未来绝对会变成我们新潮社和北原老师之间的隔阂。”
“用人情去要求一位注定要统治下一个十年的天才作家降价,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所以我们不能为了赢下单行本的利润,却永远输掉北原老师的心!”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听筒里再次陷入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贤一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村田社长,此刻正在思索关乎百年大社财务红线与长远未来的终极交战。
百分之二十。
如果按照首印哪怕仅仅三十万册的规模来计算,这个版税比例意味着新潮社要在每一册售出的单行本上,生生让出将近一半的净利润。
如果是日本经济一片繁花似锦的半年前,这或许还能咬牙答应。
但放在如今这个泡沫碎裂,百业即将凋敝的寒冬里,这笔巨款几乎等同于从新潮社本就捉襟见肘的过冬粮里,硬生生剜下一大块肉来。
死寂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电话里传来村田社长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你说得对,佐藤。”
“新潮社的百年招牌,绝不能被角川那个做生意的看扁了。更不能让北原老师受委屈。”
村田社长的声音透着不容更改的决断道:“就百分之二十。”
“不用等走流程了,你亲自把数字改好,今天上午就签。”
“明白了。”
得到社长的答复后,佐藤贤一如释重负地放下听筒。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社长已经批准了。百分之二十的版税,我们新潮社绝不让您吃半点亏。”
“既然版税的事情已经敲定。”
“但在这份合同正式落笔之前,我还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
佐藤贤一将改好数字的S级合同暂且搁在手边,从公文包底部取出了一份厚厚的企划簿。
翻开早已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发行页,佐藤主编的气场瞬间从刚才谈判时的决绝,极其自然地切换回了严谨务实的工作状态。
“首印,五十万册。”
佐藤贤一用钢笔点了点纸面上的数字,开口解释道:“这是新潮社现有的渠道和仓储产能,在不影响其他书籍正常发行的前提下,能为您清空出来的最高极限。”
对于一本刚刚完结的社会派小说来说,首印能过十万册就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头部待遇了。
五十万册,意味着新潮社的印刷厂接下来几乎要停掉大半条流水线,全负荷为《绝叫》一家运转。
“虽然没法和角川书店那两百万的夸张大饼相比,但以目前全日本的市场热度,我个人的保守估计是,这五十万册铺下去,最多一周就会全线告急。”
佐藤贤一看着企划书上的排期进度,继续说道:“所以我昨天已经越权让印刷厂提前备好了纸张。”
“一旦终端铺货见底,二刷的三十万册最快可以在三天内出厂,无缝填补上架的空窗期。”
听着佐藤贤一事无巨细的汇报,北原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份连物流周转时间都精确到小时的铺货企划表,最后落回了旁边将18%强行划去、手写着20%的出版合同上。
北原岩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回茶几,然后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被佐藤贤一划掉重改的S级合同。
然后,北原岩拔出旁边的钢笔,在落款处极其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单行本后面的排版和宣发,就全按佐藤主编的节奏来。”
随着笔尖离开纸面,这份代表着新潮社百年历史上最高诚意的合同,终于被彻底敲定。
如今公事已毕。
随着那份S级合同被妥善收进公文包,客厅里的商业气息彻底散去,但佐藤贤一并没有急着起身告辞。
接着他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北原岩注意到,这位中年主编眼底属于版权谈判专家的审慎已经完全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商业算计后,属于一个纯粹文学编辑的深沉与炽热。
“北原老师,生意的部分谈完了。”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到:“作为您的责编,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您。”
“下半年的日本文坛最高荣誉,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评选周期,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佐藤贤一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激荡道:“直木赏代表大众文学的最高杰作,而芥川赏则是纯文学领域的最高殿堂。”
“这两大奖项,就如同日本文坛的两座金字塔尖。”
“北原老师,您《情书》里细腻到极致的情感肌理,以及对生死与错过的纯粹刻画,放在纯文学的评审标准里,绝对有资格去叩问芥川赏的大门。”
这一刻,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明亮:“而如今,您又写出了《绝叫》。”
“一部将时代的宏大悲剧与极致叙事诡计完美缝合的社会派巅峰。”
“在大众文学的评审维度里,这无疑是本届直木赏最强有力的统治者。”
佐藤贤一缓缓出声说道:“这就意味着,在同一届评选周期内,您有两部风格南辕北辙的杰作,同时向日本文坛的两座最高峰发起冲击。”
佐藤贤一注视着眼前的北原岩道:“虽然在日本文学史上,并非没有作家同时入围过这两大奖项。”
“但像您这样,以一个新人的姿态,在同一年内用这种绝对的质量双线碾压……”
“如果您能够同时夺得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话……”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顿了顿,语气极其郑重道:“这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且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