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北原岩亲口允诺后,角川春树极其利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先是不紧不慢地掸了掸高定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扣好西装纽扣。
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大亨来说,只要北原岩点了头,这份口头允诺就比任何纸质意向书都要坚固。
“那么,北原老弟,合作愉快。”
角川春树朝北原岩微微颔首,语气里透着目的达到后的从容:“下午我会让法务部把电影授权合同送过来。”
“至于院线的初步筹备方案,最迟下周,我会亲自摆在你的桌面上。”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弯腰换上昂贵的意大利定制皮鞋。
在拉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角川春树回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佐藤贤一,留下一句客套道:“佐藤主编,单行本的排版和印刷,就辛苦新潮社了。”
“还请务必做得精美些,毕竟等年底我们的院线大电影上映时,书店的实体书陈列,还得配合着大银幕一起做线下造势啊。”
话音未落,角川春树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随着厚重的隔音门扇沉沉合上,走廊里清脆的皮鞋声也彻底消失。
待角川春树彻底离开后,佐藤贤一闭上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长吁一口气。
仅仅是一个轻飘飘的口头允诺。
但这块在未来注定价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日元的院线电影蛋糕,就已经被角川春树硬生生被切走了。
但佐藤贤一觉得自己没有输。
对于一家百年文学出版社,对于一个老派编辑来说,这才是作品真正的灵魂与命脉。
电影终会有下映的一天,百亿票房的喧嚣也终将随着时代的遗忘而消退。
但一本被印成铅字,保留最原始锋芒的实体书,却可以在无数个书架上静静地躺上五十年、一百年,成为真正的不朽。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睁开眼,让紊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角川社长既然走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佐藤主编,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单行本的具体事宜了?”
听着北原岩的话,佐藤贤一猛的反应过来,然后将手伸进公文包,把熬了一整夜拟定出来的S级合同拿了出来。
白纸黑字上,版税那一栏原本印着的是18%。
这是他昨夜熬了一个通宵,在新潮社现有的规矩体系内,能为北原岩争取到的最高极限。
但此刻,面对角川春树刚刚砸下名为20%的金山,这个曾经代表着百年大社最高诚意的数字,突然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佐藤贤一很清楚,新潮社与北原岩赢下的是患难与共的情分。
但如果在这最核心的版税数字上退让,那这份情分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就会显得极其单薄,甚至像是在用恩情来要求作者降价。
因此佐藤贤一看着合同,沉默了两秒。
随后,佐藤贤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将手掌平压在合同上,直视着对面的北原岩,缓缓说道:“这份协议是我昨晚拟定的。”
“上面的版税是百分之十八,这也是新潮社百年历史上,S级合同的最高纪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但我现在不能把它交给您。”
北原岩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一脸疑惑的看着佐藤贤一。
“新潮社确实没有角川书店那套上百亿的院线渠道。”
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清明,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在对创作者心血的绝对估价上,如果连这最后的两个百分点都让资本压过去,那我们口中所谓的尊重,就成了一句虚伪的空话。”
下一秒,在北原岩的注视下,佐藤贤一猛的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北原岩微微欠身:“请您借用一下公寓的电话,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这就去向社长请示。”
“《绝叫》单行本的版税,新潮社也必须是百分之二十。”
面对这位老派主编极其强硬的表态,北原岩也顿时愣住了。
他十分清楚,能在昨晚,在连角川春树的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敲定这个数字,佐藤主编就已经为自己打破了所有的陈规。
北原岩也清楚,在日本企业极其森严,甚至可以说是僵化的上下级体制内,为了这区区两个点的版税差距,去越级挑战社长和董事会的底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一刻,北原岩的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接着佐藤贤一拿起了茶几旁的座机,直接拨通了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直线。
听筒里嘟嘟的拨号音只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起。
“是我,佐藤。”
“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新潮社社长村田大郎的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佐藤贤一没有废话,极其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角川春树的突然截胡,影视版权的割让,以及最后北原岩将单行本出版权留在新潮社的决定。
听完佐藤主编的汇报,电话那头的村田社长长长松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叹道:“做得好,佐藤。”
“只要单行本的命脉还留在新潮社,这场仗就是我们的全胜。”
“但社长,还有一件事。”
佐藤贤一攥紧了听筒,接着说道:“角川春树刚才开出的价码是,首印两百万册,外加百分之二十的版税。”
随着佐藤话音落下,听筒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村田社长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首印两百万册?角川那个疯子难道想拿书去填海吗?”
“去年称霸全日本的吉本芭娜娜,那本《鸫》卖了一整年,铺满全国的书店也才突破一百六十万册!”
“他角川春树竟然敢拿两百万做首印?”
“他凭什么有底气说出这种狂言?”
比起单纯的愤怒,村田社长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对角川那种狂暴资本的骇然。
而佐藤贤一没有顺着社长的话去感叹,而是继续说道:“社长,首印量我们拼不过角川书店的院线宣发,这是客观事实。”
“但版税的比例,代表的是新潮社对《绝叫》这部杰作的绝对估价。”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权衡道:“所以我向您强烈建议,新潮社的单行本版税,也提到百分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