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
某私人庄园。
这几天苏天言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来覆去磨砂声。
桌上摊着那几份报告、风控记录、以及各种会议纪要。
除了分析英伦脱欧事件,苏天言还在复盘上次的舰队覆灭事件。
虽然这两件事情他都“躲”了过去。
但扪心自问。
苏天言是承认他自己的判断是有问题的。
他承认错误,但仅限于在这个房间内。
出了这个房间,那他就不认了。
苏天言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想像从前那样,把整个决策链条重新梳理一遍,试图找出自己失误的地方。
“先是……宏观判断,再是资金分配,然后是……”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很快停住。
那条线在脑子里刚露出个头,就像被什么捏住了一样,啪的一下断掉。
后面的内容不是没有,而是像泡在一盆浑水里。
朦朦胧胧。
有影子,却怎么伸手都抓不住。
他皱着眉,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几个字,试图沿着这条线往下接:
“那时候我为什么敢下那么大的手笔?
“是因为哪组数据?或者哪个信号来着?”
“是谁先提的方案?又是谁拍的板?”
这些问题过去对他来说,就像伸手去拿一个摆在桌面的杯子,
顺手、利落、带着一种惯性的自信。
而现在,却像是伸手去摸一团雾。
他能感觉到那里本来应该有东西。
可真正摸到的,只剩下一片滑不溜手的空白。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重复以前的习惯性动作。
深呼吸,闭眼,按着太阳穴,一点一点往回倒推。
“先是市场信号……”
“那时候油价、股市、货币……”
“诶?我当时是怎么看的来着?”
苏天言不断喃喃自语。
他不是没有这段记忆,而是这段连贯的记忆碎成了无数个小碎片。
他拼命想把这些碎片按顺序拼起来。
可前一秒刚刚对上,下一秒那些画面又像桌上被人一推乱掉的纸牌哗地散开。
苏天言烦躁地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胸口涌上一股几乎带着窒息感的恼怒。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这颗不听使唤的脑子。
“我到底是在哪里出错的?”
“是判断失真?还是有人没把真实数据给我?”
“还是我那天情绪有波动?”
“我本来是知道的,我本来一定是知道的……”
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苏天言能清楚地意识到那段思考曾经存在过,而且很完整、很锋利。
他也知道自己当时是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否则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糊涂拍板。
可现在,那套曾经属于他的锋利,如同被人用力搅拌过,全变成一滩黏糊糊的浆糊,在脑壳里乱糊一通。
有粘性、却没有形状。
他试图抓住一个具体的数字,比如当时用的杠杆倍数、止损线的区间。
结果刚刚在脑子里浮现出10%、30%等数据还没来得及写下来,这些数字便像滴进水里的墨,立刻散开、变形,最后消失。
苏天言盯着纸,笔尖停在“10”后面半天,怎么也接不出下一个字。
这个停顿长到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慌。
以前,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转速极高的机器,
任何复杂的结构、庞大的数字、交错的资金流,只要进了他的脑子,都会自动归位成清楚的框架。
现在,这台机器还在运转,却像里头齿轮少了几枚、卡涩、打滑、时不时发出一种咯噔的空响。
每当他深入思考,都会听到这种杂乱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断提醒他,已经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运转了。
“就算是我在这里坐三天三夜,我也推不完整当时的逻辑了么?”
苏天言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念头,比亏损数字更让他更害怕。
亏钱可以想办法补。
权力可以靠手腕稳住。
唯独这件事情让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无力。
苏天言想用力思考,却再也思考不动了。
那种无力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彻底的、不由自主的被剥夺感。
他被活生生地从自己最擅长、最骄傲的那片领域里推出来。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思维从锋利变钝,从清晰变混沌,逻辑变成一团浆糊。
苏天言喘了两口气,努力压下这种濒临崩溃的烦躁,把报告重新摆正,逼着自己再看一遍。
可这一次,字句开始在他眼前轻微地失焦。
他要一行一行地重新找回刚刚看过的重点。
脑子里却不断飘出一些完全无关的画面。
年轻时候熬夜看盘的自己。
第一次带队逆势翻盘的那个夜晚。
小时候带着苏澄去游乐场玩的碎片记忆。
苏天言烦躁地闭上眼睛,用力按住眉骨,好像这样可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按回去,以至于腾出一点空间,留给眼下最重要的问题:舰队当时到底哪里错了呢?
哪怕他已经这样做了,脑海深处传来的依旧是一片浑浊、被搅散的思绪。
苏天言少有地生出一种苍老而赤裸的挫败感。
不是输给市场,也不是输给对手。
而是输给了自己。
那个曾经为他立下无数功劳的头脑,现在正一点一点变得迟钝、昏沉。
让他连“认清自己的错误”这件事,都显得奢侈而艰难。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龙若璃和白子华的声音:“苏总,您在里面吗?”
苏天言慌忙的把那些纪要遮挡住,他怕别人发现自己还在复盘之前的失败。
“进来吧。”
当龙若璃和白子华进来以后,苏天言又变成了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苏总,咱们的计划奏效了,小澄把自己的钱放到集团来了。”
龙若璃说着便向苏天言递交过去一份签约报告,上面详细记录着苏澄的入金记录。
但龙若璃那只胳膊举了半天,苏天言都没有“接”的动作,依旧是皱紧眉头端坐在椅子上。
“苏总?”
“嗯?”
“您在想事情吗?”
是的。
他在想事情。
苏天言在想自己这两天在干什么来着?
他这两天在书房干了啥?
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当龙若璃喊苏天言的名字提醒他以后,他立马就忘记了自己在想事情,顺手就接了过来。
苏天言全然忘记了刚刚还在努力回忆这一档子事,他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了这份报告上:“这是什么东西?”
龙若璃重新解释:“小澄的入金记录,他用了一个代理人跟咱们集团签合约了,分批次入金了200亿。”
苏天言听完大惊失色。
什么什么?!
200亿?
“臭小子手上现在竟然有这么多的钱?”
早知道苏澄有这么多钱,当时他就不应该把苏澄调到ESG部门,而是让他去拉客户了。
早给他KPI,这事儿他们早就发现了。
“当时我们都被这小子给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