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豪金融集团。
证券与投资银行部。
交易大厅的成交提示音像雨点,密集、短促、没有停顿。
每一声“叮”都代表着这些交易员把肉一片片从自己身上割下来。
最大的公共屏幕上,仓位数字在骤降。
最先被砍的是最耗现金流、最容易触发追保的那部分。
然后是那些“原本用来等断层”的短期限结构。
最后才轮到那些让人舍不得的、还带着一点幻想的凸性尾部。
Mark其实最难受。
因为从交易员的视角看,割肉意味他们让对手把战场拖到了最不性感、但最有效的维度。
这场镍战的挫败感很强。
Mark坐在轮椅上把拳头握得很紧,手背青筋一条条凸起。
他心疼的倒也不是钱。
主要是机会。
那种本该爆炸的机会。
他看着屏幕上被削掉的仓位,低声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Mark很不甘心。
他想反对,但开口就得回答那套压力测试。
要动用多少现金墙?是否越过软下限?
一旦对手方加 haircut怎么办?停市又如何应对?
这些问题像冷水,把他那一点热血全部浇灭。
Mark的不甘最终变成一句压抑的评价,带着承认也带着恨:
对手逼得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恶心。
当苏澄真的下达离场命令时,Mark心里还闪过了一丝敬畏。
不是佩服“割肉”,而是佩服苏澄在最能证明自己的时候,选择了最不满足自尊的决定。
交易员最难做到的不是敢赌,是敢认输。
尤其在一场“你明明觉得自己应该能赢”的仗里。
Mark偷偷看着苏澄,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更更更危险!
梁秋瑶的表情几乎没怎么变。
但她在纸上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停顿的那几下就是她的情绪。
交易员们正在按计划、按顺序、按风险权重一段段松开。
仓位降下去,现金墙回升,风险指标回落。
梁秋瑶本能地松一口气。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放松了半寸,像一个人终于听到警报解除。
他们不需要赢爆,只需要先活着。
她甚至想对苏澄说一句“苏总你做得对”。
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对苏澄来说可能不是安慰,而是在伤口上撒盐。
梁秋瑶不是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只是这一次,她把情绪藏得比 Mark要更深一些。
她明白今天如果不割肉,对手依旧可以用走廊战术逼你撤。
到时候可能会出更大的事故。
杨宸的情绪可以说是最复杂,也最真实的。
是的。
杨宸也在场。
苏澄让他从全球市场部调来了部分交易员,协助他们撤退离场。
当他听到苏澄决定离场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很短的念头。
幸好听了他的。
这是一种人性的自我保护。
杨宸没有害人,他是对的。
他甚至想露出一点点“松口气”的表情。
但他马上克制住了,因为场合不太合适。
真做出来好像自己在幸灾乐祸似的。
同时杨宸也是惶恐的。
主要是怕苏澄把这次割肉记成是他让苏澄跑的。
所以杨宸这会儿不敢多说话。
他的眼神不断闪躲屏幕上的亏损数字,像怕那数字变成他的“罪证”。
其实杨宸也知道,他的建议有理有据。
可在这种级别的对抗里,他每一个保守建议,都有可能成为对方的战术结果。
三人都有意无意地偷偷瞄着苏澄。
梁秋瑶下意识等苏澄骂一句、皱一下眉、甚至拍一下桌子。
Mark更是等着那种交易员常见的反应:咬牙、沉默、手背青筋。
但苏澄这些反应都没有。
他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成交确认后,苏澄一条条扫过去,像在核对一份合同。
数量、价格、滑点、手续费、剩余敞口归零,全部确认完后,关掉窗口。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输家的停顿。
甚至没有去看盘口最后一眼。
主要是啥吧……
打也不好赢。
不如就把这次镍战喂给老登了。
就像白总说的那样,得让老登通过这次镍战,吃到“掌控感”。
否则老登会变得更危险、更不可控,甚至会把围剿从交易台升级成对整个帝豪的权力清洗。
虽说亏了一百多亿。
但是没关系。
反正进的是老登的口袋。
四个月后不还是自己的钱。
用必然发生的亏损,去买一个更大的稳定,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亏。
血赚。
让老登吃饱了以后,赶紧开下一局了。
苏澄开始下达最后的命令,语气平缓:“逐笔再核对一下滑点。”
“损益归因今天晚上发给我。”
“明天早上给我通道状态的可用清单。”
“最后,所有人无需复盘盘口和现金流路径。”
下达完命令以后,苏澄便径自离开了公司。
如果说有一个人慌张的不得了,甚至比Mark等人的情绪还要激烈的话……那个人必定是马姝宁了。
综合来看,虽说马姝宁掌握的信息要比Mark、梁秋瑶他们多,但却丢失了最关键的信息。
这反而让她更加慌张。
苏澄亏钱虽说不等于她亏钱,但等于孩子爹亏钱啊!
马姝宁还不清楚苏澄已经知道他自己真实身份,更不清楚这是投喂给苏天言的胜利果实。
她在牛津的课堂上看过无数次drawdown图。
30%的亏损意味着风险管理失败,意味着策略崩盘。
但那些是书面案例,是她做过的作业。
可眼前这一幕不是案例。
她刚刚几次抬眼去看苏澄,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下一步”。
可苏澄太平静了。
平静到她看不出任何“高明”。
马姝宁不禁怀疑……苏澄是不是被打懵了?是不是在硬撑?是不是已经没有牌了?
因为从她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可不是普通的商业投资,而是儿子跟老爹硬刚,但最后打输了。
要知道。
她和苏澄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
所以她身上这会儿有一种类似于“合伙人式的恐慌”。
因为苏澄亏的可不只是钱。
而是接下来能不能在帝豪站稳,她能不能靠这条线翻身的权力。
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危机感。
接下来老头会不会趁机收权?
苏澄会不会被这么一下打到失势?
自己会不会一起被碾死???
诸如此类问题在马姝宁心里一股脑冒了出来。
马姝宁快步追出去,但她发现苏澄早就已经没人影儿了……
苏澄借了集团的车来到英伦国际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