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法兰西。
白子华和龙若璃亲自乘车护送苏澄到达北部诺曼底的某座城堡。
这里严格来说不算城堡,应该是一个私人庄园。
同样隶属于苏天言先生的个人财产。
这里长期以来都是圆桌会议的地点,白子华没有更换会议地点,他想要尽量降低会议中的异端因素。
下车之前。
白子华和龙若璃在车上向苏澄郑重的交代着一些事情。
庄园的安检、安保,包括服务人员都已经提前被换成了他和龙若璃的人。
苏澄可以放心大胆去,最起码不用担心人身安全的问题。
但即便是这样,龙白两人依旧忧心忡忡。
因为他们能做的最多只能到这一步。
“剩下的就要看小澄你了。”
“嗯,明白。”
苏澄下车前最后问了白子华一个问题:“白总,电话的事情安排好了么?”
白子华微微一愣。
小澄竟然……这么胸有成竹吗!
今天这事儿要是不成,也没有后面那什么电话的事儿了……
别的不说,就这种心态就还好的。
白子华简单向苏澄解释了一下他准备的情况和进展。
“已经全都安排好了,不过……”
“我不太建议用这种方法。”
苏澄没说话,他只是轻轻的转动了一下眼珠,将目光的焦点平移了几公分。
白子华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老苏总的模样。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
但又有一些不同。
苏澄的眼睛里除了睥睨,还多了许多尊重。
白子华从来都不会以老自居,靠着老资历把自己放在别人长辈的位置上,要求必须听他的。
在苏澄面前那就更不会了。
白子华知道这个眼神并没有所谓“敲打”的意味,但他同样明白一个道理。
这是苏澄的事情。
苏澄想什么做,就怎么做。
想用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
他无权干涉。
换句话说。
苏澄现在不是小澄。
他现在应该把苏澄看作小苏总。
他对老苏总是怎么样一个态度,现在应该平移到苏澄身上。
所以白子华仅用了几秒钟,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我知道了。”
白子华识趣地不再多嘴。
苏澄紧接着又看向龙若璃:“他几天没打针了?”
龙若璃同样简单介绍了一下苏天言的情况。
按照疗程,这几天开始就应该打两针了。
不过龙若璃把其中一针都换成了葡萄糖。
相当于每天仍然是一针的量。
一时半会可能还不显露什么。
毕竟是新药,还没有太多的数据测试作为支撑。
所以龙若璃也不知道只打一针会发生什么情况,具体什么时候会发病也不轻狂。
但不按照药效的疗程打,那肯定就没有四个月时间了。
苏澄没有任何感情地听着龙若璃的介绍。
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停药并不是老登的终极惩罚。
终极惩罚还在后面。
苏澄穿戴好面具,那副庄重、威严、不怒自威的气质立马便展现了出来。
白子华和龙若璃目送着苏澄步入庄园。
当他们看不到苏澄身影后,白子华立即拿出对讲机:“把4号车开过来。”
一辆藏在不远处角落的梅赛德斯MPV经过转弯后,缓缓停到了他们所在的车辆后面。
这辆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相同外袍、相同面具,面相神似老苏总的人。
没错。
老苏总的影子。
这是白子华为苏澄准备的后手,所有细节都已经交代过了,老苏总的影子随时可以准备进去为苏澄救场。
……
庄园城堡在夜里不是漂亮,而是庄严、肃穆,甚至略带一点点惊悚的气氛。
雨几小时前才停,石墙的颜色被洗得更深,像一块巨大而冷硬的骨头。
远处的塔楼从水雾里露出轮廓,尖顶像两支倒插的笔,笔尖指向低云,仿佛这座建筑在替天空写一份永远不会公开的判词。
护城壕的水静得发黑,偶尔有一片落叶旋出一圈圈涟漪,涟漪很小,却让人意识到水底并不空,下面有水流。
石桥横跨护城壕,桥面有细微的坡度,这个坡度也像经过计算似的,让人不由自主放慢速度,仿佛每一步都要更慎重。
桥栏顶端被磨得圆润,存有几百年里无数手掌抚过的痕迹。
那种“圆润”不是温柔,是习惯。
习惯于被触碰,习惯于被依附,习惯于从来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
庄园城堡的前庭比苏澄想象中更规整。
三面建筑围合,形成一个几何准确的空间,地面用鹅卵石与石板拼出低调的纹样,远看像装饰,近看才会觉得它在引导站位。
每条线都在告诉你该停在哪里、该走哪条路、该把目光交给哪一扇门。
主入口的铜门开得很窄,像不欢迎,也不拒绝,只逼你做决定。
门洞很深,跨进去的一瞬间,外面的风声和湿冷像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的气味。
石墙潮气、木蜡、壁炉的灰、老书纸、以及微弱的金属味道,就像某种长期封存的钥匙。
玄关的黑白棋盘格地面在灯下极其克制地反光,脚步声因此变得清脆,每一步都像敲在法庭上。
侍从带着苏澄进入走廊。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肖像画,但画中的人并不对人笑,他们的眼睛略微偏离,像在看你身后的东西。
地毯厚得吞掉脚步,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人会本能地害怕这种安静。
因为安静意味着你的呼吸、吞咽、乃至心跳的节奏,都可能被旁人听见。
越往里走,温度越稳定。
不是温暖,是稳定。
稳定意味着这里的可能有些东西不归苏澄掌控。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苏澄先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而是木头与金属在远处轻轻碰触的声响,像有人把一根杖头敲在桌面上试音。
声音非常小,却让苏澄背脊一紧。
圆桌房间是双开门,厚得不合常理。
门上的雕刻不浮夸,但线条极深,像刀刻进骨肉。
把手的高度也过分讲究,正好让人不得不抬起手腕、抬高肘部。
这个姿势天然带一点“呈上”的意味。
门开时没有尖锐的吱呀,只是一声沉闷的摩擦,像巨大的书页被翻过。
门内的空气更干燥,带着淡淡的蜡烛与香木的味道。
苏澄第一眼不是看到圆桌房间里的人,而是空间的高度。
穹顶抬得很高,高到人的声音在这里会自动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