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不敢暴露。
于是惊讶变成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静止。
那种静止不是镇定,是大脑短暂的停摆,就像一台精密机器突然接收到一条不属于系统的指令,所有齿轮都僵住了一瞬间。
苏澄的姿态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所有人的困惑更深。
如果这句话说错,他不可能不修正。
如果这是试探,苏澄不可能不观察他们的反应。
如果这是玩笑……
在圆桌会议上压根不存在“玩笑”这种东西。
一位外圈成员的喉结在面具下轻轻滚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若现在集体做多,市场如果拉升,帝豪那万亿空单会怎样?
保证金压力、风控红线、对手盘挤压、回补踩踏……
万亿不是轻仓,万亿是会把整个帝豪集团拖进泥里的重量啊!
他们这群人一旦集体做多,等于把火直接点在帝豪的家门口。
他们越算越觉得荒谬,荒谬到连“反对”都显得没用,因为这不是可以辩论的荒谬。
有人在心里冒出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是让帝豪亏钱吗?你自己让自己亏钱吗?”
可下一秒,此人便把这句问话掐死。
因为问“你是不是在亏钱”这件事,本身就暴露了一种低层思维。
他默认苏澄会犯这种错误。
可苏澄能坐到这里,能在没有介绍、没有通知的情况下成为圆桌中心,最不可能的就是犯错。
于是困惑就变成了无法理解。
不是大家听不懂,而是大家看不见苏澄要的那种赢法。
许多人脑子里冒出一个极轻的疑问:苏澄真的是来接班的么?
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集体做多,他们每家都能赚上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但这些财富也几乎都来源于帝豪集团。
相当于说,苏澄这个命令是在把帝豪集团的钱分给他们。
帝豪集团怎么会这么好心的送钱?
有人在心里迅速跑了一遍合理解释。
苏澄是想逼监管出手?
还是想借波动赚钱?
亦或者是想让苏天言……
每一个解释都能对上一半,但都缺最关键的另一半。
他们不是理解不了策略,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
这个房间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计算。
可苏澄的命令,让他们第一次算不出成本的上限,算不出苏澄愿意付出到什么程度。
这种算不出,才是真正的恐惧。
惊讶更像一种羞辱,困惑更像一种失位。
他们找不到自己该站在什么立场。
此时的无法理解,像一种被迫承认这间房语言的变更。
新的语法并非他们熟悉的那套东西。
苏澄当然也清楚他的提案非常矛盾。
帝豪会损失很多很多钱。
可他也没办法了。
摊上这么个爹咋办嘛?
不只是家庭。
就算是一个国家内战,无论什么样的冲突,发展战略也好意识形态也好,对自身来说其实都能算得上一种消耗。
这些都还好说。
很多内战都是对得起历史检验的,为了进步和发展不得不做出的消耗。
但家庭不和??
其实苏澄觉得完全没必要。
国家内战为了进步和发展的道理不能硬往这里套。
能对上,也对不上。
因为很多家庭冲突,不能和睦,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的问题。
这个人作为祸乱源头,衍生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最终导致家庭破碎,各种关系破裂。
这样的家庭能量是散的。
本身就不能处于积累能量的状态,而且每天都还在消耗能量。
如果这种家庭有一个向上发展,也知道该怎么发展的孩子,他攒了很久才正向循环的状态,会在这种家庭里因为一件事、一个行为、一句话从而直接破碎。
也能用能量破产来形容,无需再加引号。
事情可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小事。
行为可能是不关灯、点外卖,或者不小心打碎一个碗。
这句话也可能是TA在家中发泄负面情绪的一句抱怨和咒骂。
因为这个人,普通人无法正常生活。
有进取心拼搏心的人始终无法完成原始能量积累的正向循环。
整个家庭都始终处于泥潭当中。
所以苏澄说,可以硬往上套,也不能硬往上套。
为什么苏澄说不能硬往上套。
因为哪怕帝豪集团再怎么牛逼,体量再怎么庞大,归根结底这件事情是苏澄和他老子的事儿。
“国家”这种单位实在太大了,人太多了,牵扯太广了。
有些问题是几十年上百年遗留下来的,有些问题则是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的。
而家庭是个小单位。
顶破了天就几口人。
社会关系最多最多牵扯个五福亲戚那真已经算不得了了。
你真的不是苦命人、真的不是受害者、真的没人对不起你啊!!!
真的不需要一直COSPLAY扮演这样式的角色。
区别在于一个“原本”可以。
为什么非要那么做啊!
家庭能量原本是可以聚集起来的,无需产生那种内耗和破坏。
可以硬往上套是因为……苏澄理想中的这种“原本”可能压根不存在。
几十年几百年的问题固然很难改变。
但人心同样难以改变。
甚至苏澄在理性思考后,他觉得后者要比前者要更容易改变的多。
因为前者是可以通过各式各样的方式,用强制、武力的手段改变和纠错的。
后者就要困难的多了。
首先要承担道德绑架这一条,眼睛必须是钛合金做的,否则他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能把眼睛晃瞎。
其次要突破心里那层强大的障碍。
如果突破了那层障碍,其实这个人就“不完整”了。
但如果不突破,不作出改变,所遭受的事情,经历的事情,自我感受依旧会是原来的样子,会被永远囚禁。
最后。
可能要带着惭愧、内疚、无法原谅自己的负面情绪活一辈子。
这种负面能量要比小时候掉进茅坑,每次想起来都会脸红几分钟要强烈一万倍。
如果自己结婚。
那苏天言的身份就不单单只是强势的父亲那么简单。
封建的公公。
固执的爷爷。
无下限的亲家。
这几种身份叠加在一起,苏澄会比以往更加痛苦。
最起码在现有基础上再痛苦一个几何倍数。
为了自己的自由、自己今后家庭的自由,苏澄必须让帝豪集团承担这种亏损。
这些亏损是必须承受的。
哪怕不能承受也必须要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