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言脸上仍旧没有明显表情。
可他的下颌线一点点收紧,像钢丝慢慢拉满。
这是一种在极端冲击下仍要维持体面的人才会出现的反应。
紧接着。
苏天言的呼吸突然断了一截。
像是有人从他胸腔里抽走了一块东西,抽得干净,留下一个空洞。
苏天言猛地抬头,眼神里那点温度被彻底抽空,留下的是一种尖锐的怒意。
不是悲伤,不是茫然,是不可容忍。
“你说什么?”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逼迫。
他逼迫白子华把刚刚荒谬的话再说一遍,逼迫世界承认自己是在胡说。
苏天言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像刀划过玻璃。
他往前一步,手掌压在桌沿上,指关节发白,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火:
“什么时候的事?”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要把时间从对方嘴里撬出来。
白子华报出时间,几点几分、地点、警方通知的节点。
可事情越具体,对于苏天言来说越残酷。
苏天言听着,眼皮几乎不眨,像在把每一秒钉进脑子里。
他再问,语速更快,怒火更锋利:
“怎么发生的?”
“在哪条路?”
“谁开的车?”
“都有谁在车上?”
一连串问题像连发的子弹,根本不给白子华喘息的余地。
“苏总,前两天刚刚下过雨,路上比较滑,少爷在接电话的时候有点分心,然后导致车辆失控,最后酿成了悲剧……”
苏天言在听到‘悲剧’这个字眼的时候,心里猛地刺痛了一下。
他厉声制止白子华使用这个词。
苏天言至今不敢相信苏澄已经不活在这个世上了。
尤其是路上滑这种理由,实在太轻浮了。
轻得像在侮辱“帝豪集团掌舵人的儿子”。
他不能接受苏澄的死亡由一个这么普通的原因决定。
只是一瞬间,苏天言的眼底便出现一种近乎暴戾的焦急。
他盯着白子华,声音低得发狠:“你说清楚。”
“到底怎么撞的?”
“车速多少?”
“当时路上还有没有其他车?”
“是不是有人故意逼停?”
这句话一出口,白子华立刻就明白。
苏天言的大脑正在把“事故”强行拉进“可处置”的范畴。
事故不能处置,但敌人是可以处置的。
只要把它变成敌人,他还能对这件事情下命令,还能实施清算。
白子华只能继续报,包括监控、警方初步结论、现场痕迹……越说越细。
时间、地点、确认方式、身份核验、事故原因初步判断……
苏天言听得像一块冰,眼神不动,只有下颌在一点点收紧,咬得很死,像咬住一个不能松口的东西。
每一个词都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那种“可归档信息”。
可当这些信息拼成一句话时,它们却非常荒谬。
荒谬到像一个恶毒的玩笑。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他打的那通电话吗?
他打电话,然后苏澄分心,然后出了车祸?
是这样?
白子华没说话,他以沉默作为回应。
苏天言皱紧眉头,笃定地吼了出来:“不可能!”
“别想把锅甩到我头上!”
白子华安慰:“苏总,没有人说少爷出车祸是您打电话造成的。”
“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苏天言一句话也不想听。
“出事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苏天言已经顾不上什么圆桌什么背叛了,他不断地埋怨白子华的通报时机。
如果白子华第一时间告诉他,他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
先不说伤不伤病不病的,最起码能把命保住。
“苏总,您之前交代过我,说是除非死了人,否则不要打扰您的思绪。”
“所以我也就没敢……”
“不过苏总您放心,我给少爷安排的一定是最好的医疗资源。”
苏天言确实说过这句话。
他当时正在准备虚拟货币的作战方案,所以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中断他的思路。
这也是他常年的习惯之一。
尤其在苏天言仅剩四个月时间的特殊背景下,中断他的思路更被列为不可饶恕之罪。
但这是理由吗!
这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苏澄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辛苦付出多少年心血才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是他仅次于帝豪集团的最宝贵财富。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告诉他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龙若璃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一进门就停住,像被书房里那股冷硬的压迫迎面砸了一拳。
书房里那股暴烈的怒还没散尽,像余热贴在空气里,烫得人不敢呼吸。
苏天言的姿态像一根绷紧的弦。
龙若璃在书房扫了一眼,她发现苏天言的脸上现在有一种几乎失去分寸的焦灼,就好像一个人的所有防线全都崩溃了。
“天言哥……”
龙若璃开口时声音有点哑,甚至不够清晰。
但很快她立刻改口,像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该喊得那么“公事”,又像在努力找回一种能让自己站稳的语气:
“小澄……到底怎么回事?”
要么说龙若璃是硬核的演技派呢。
这种转变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
就是为了演好今天晚上这出重头戏。
苏天言压根没空搭理龙若璃,急切地询问白子华:“人呢?”
“别告诉我已经火化了。”
白子华弱弱地回答:“还没有……”
他看到苏天言心急如焚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他就知道苏总会暴躁如雷,所以当时他并不建议苏澄采用这种办法。
但决定权不在他手里。
苏澄给他下什么命令,他只能执行。
在老苏总心里。
帝豪集团是他的命。
苏澄是他的根。
帝豪集团不是商业机器,而是苏天言对世界的主张。
秩序怎么定义。
谁能活,谁不能活。
谁有资格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