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再次迈开四蹄,朝着平凉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两日后。
平凉县,位于渭水之畔,本该是水陆通衢、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
但李赴策马入城,行于街道之上,却隐隐感到一股沉闷压抑之气。
街道算不得破败,行人却大多面色愁苦,行色匆匆,少有笑语。
街边店铺虽开着,生意也显冷清,掌柜伙计多是强打精神,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李赴牵马缓行,目光扫过略显萧条的街景,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此番前来,他要彻底了结王崇瑜悬赏刺杀之仇。
若无宋照雪遣魏莹送来的那面御前金牌,他原定的计划简单直接。
“寻个夜色,蒙面潜入王府,制住王崇瑜,逼问确认悬赏之事后,一刀了账。
事后,伪装成江湖仇杀或侠盗除恶,留下大名。”
“王崇瑜这等花石使,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结怨必多,盼他死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届时,有‘侠士’看不过眼,为民除害,又或者其他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刺杀,留下名字,痛陈仇怨,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他本人为何来渭州……他本打算先登门说和,解开误会,没想到没等到见面,王崇瑜先死了。
谁又能断定一定是他所为?
仇家那么多,查去吧,本地想杀王崇瑜的恐怕就不下百十个。
当然,李赴心知这等作为,骗得过一时,未必骗得过那些真正精明的办案老手。
尤其是朝廷若震怒,派下专办大案的绣衣神捕。
对方只要不是蠢材,定会将自己列为头号嫌疑人之一,追索蛛丝马迹。
但那又如何?
他并不十分在意。
“若能瞒过去,我自继续做我的捕头,借朝廷官面身份行事便利,破案缉凶,惩奸除恶。
若瞒不过,也无所谓。”
如今他身负百余年精纯功力,内力之深,已至常人难以想象的境地。
谁想来拿他,便尽管来试试!
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委屈自己,让想要自己性命的人,还能好端端地活在世上逍遥。
他活在世上只要问心无愧,无视王法又怎样,快意恩仇就是了。
“不过,现在怀中多了这面御前金牌,计划便可改一改了。”
蒙面夜行,终究是暗中行事,虽也能杀人,却少了几分痛快。
“这王崇瑜既然恶迹斑斑,何不光明正大地杀上门去?
将其从高高在上的官位上一把揪下,当众揭露其罪行,剥夺其一切尊严体面。
将以往高高在上的他踩入泥土里,那样比杀了他还能让他难受。
也让平凉县受尽其荼毒的百姓亲眼见证其审判与伏法,甚至让那些苦主也能亲手泄愤……
如此,方算真正为冤魂张目,为百姓出气,岂不比暗中一刀了结更为畅快淋漓?”
当然,在此之前,李赴要收集一些关于王崇宇为祸乡里,欺压百姓的证据,那想必是不难的。
他在一处稍显热闹些的面摊前停下,将马拴好,要了碗面,看似随意地与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攀谈起来。
“老丈,这平凉县瞧着不小,怎地街上人却没什么精神?
可是近来有什么不太平?”
李赴明知故问。
老掌柜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擦拭桌子,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了李赴一眼,见他风尘仆仆,像个过路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客官是外乡人吧?
唉,咱们这平凉县……太平?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如今啊,是王家的天下,能喘口气就不错了。”
“王家?”
“就是咱们县太爷也要巴结的花石使王崇瑜王大人府上。”
老掌柜左右瞧瞧,声音更低了。
“客官可莫要高声。
这位王大人……唉,手握花石纲大权,说是为官家搜寻天下奇珍异石、名花异木。
可这差事到了他手里……就成了刮地皮的刀子!”
李赴道,“这也不稀奇,天下花石使哪个不是如此。”
“说得是啊。
咱们平凉县,还有临近几县,但凡是家里有点祖传的奇石、老树,或是园子里种了些稀罕花草的,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指了指茶棚对面一户紧闭的大门,门楣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钉子眼。
“瞧见没?
那户姓陈的人家,祖上留下块一人多高的青麟太湖石,据说是前朝名士赏玩过的,一直当传家宝供在后院。
王大人看上了,派家丁上门,说是征用贡品,丢下五两银子就要抬走!
陈家老爷子舍不得,拦着说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被王府恶奴当场打断了腿!
石头硬生生抬走了,老爷子又气又伤,没熬过半个月就去了……好好一户人家,就这么散了。”
旁边一个挑着菜担歇脚的中年汉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眼圈发红。
“何止是陈家!
我表兄家……就因为在城外有片果林,里面有两株百年以上的老梅树,祖辈留下来的,开的花特别香,形态也好。
王大人说这梅树有古意,要移栽到他的园子里去进献天听。
移树的当天,王府来人,如狼似虎,根本不管同不同意,硬生生连根刨起!
我表嫂哭着去拦,被推倒在地,头撞在石头上,当时就不行了……
表兄上前理论,被扣上阻挠花石纲的罪名,抓进大牢,没几天就传出暴病身亡的消息……
留下个八岁的娃儿,如今在我家吃口剩饭,天天哭着要爹娘……”
汉子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
另一桌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落魄书生的年轻人,也忍不住冷笑接口。
“因为花石?
那还是‘有物可征’的。
王家那位公子王折柳,仗着他老子的势,在县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西街豆腐西施刘家的女儿,才十六岁,生得清秀,就被那畜生盯上。
光天化日之下,指使恶奴抢入府中,百般凌辱!
刘老汉去县衙告状,反倒被打了四十大板,扔了出来,说他诬告官眷。
老汉回家没两天就咽了气,那姑娘……那姑娘不成人形的回来,当夜就投了井!
一条人命,两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他家花园里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