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越说越激动,拍案而起,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却又赶紧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他也意识到失态,颓然坐下,咬牙低语。
“这平凉县,天是王家的天,地是王家的地,律法是王家的律法!
百姓?
不过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园子里的花草,看上了就夺,看不顺眼就毁!”
老掌柜连连摆手,送上杯茶,示意书生小声,自己也叹息道。
“客官,您听听,这还只是咱们这小小茶棚里几个人知道的事儿。
您去县里各处打听打听,被王家逼得家破人亡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去年修渭水码头,征发民夫,王家趁机克扣工钱、粮食,累死、饿死、病死的民夫,尸首就往乱葬岗一扔!
可怜家中妻儿老小,连个抚恤都讨不到!
前街开药铺的张大夫,只因说了句花石纲劳民伤财,便被罗织罪名,抓进大牢,铺子也被查封了,一家老小流落街头……”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
李赴端着茶碗。
碗中浑浊的茶水微微荡漾,映出他眼中越来越盛的冷光。
“幸好那个纨绔公子王折柳似乎在外地被人给杀了,真是杀得好,死得妙,不知是哪位大侠出的手。
只可惜还剩一个王崇瑜。
希望哪天老天再开眼,能否打雷也将他劈死。”
书生愤恨道。
知道和真的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这一桩桩血泪控诉。
此人在地方上,真是一个敲骨吸髓、草菅人命的恶霸酷吏。
书生并不知道打死王折柳的人此时就坐在他面前。
李赴不禁想到王折柳当时被他一掌毙命,实在是便宜他了!
胸中一股郁勃怒气翻腾,杀意如刀。
他暂且按捺,又问了几个问题,诸如王家如何与当地官员勾结,如何欺上瞒下等。
看得出当地百姓真的已经是怨声载道。
茶棚众人见他是外乡人,便也你一言我一语,将所知所闻尽数道来,大吐苦水。。
王崇瑜可以说得上是罪行累累,无恶不作了。
越听,李赴越惊,心中那本关于王崇瑜罪行的账册便越厚,每一笔,都浸透着平凉百姓的血泪。
就在此时,天书陡然浮现。
【听闻有一恶吏,官居花石使,假借为朝廷采办花石纲之名,鱼肉乡里,贪赃枉法,为害者甚众,致使民怨沸腾,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请大侠出手,将之揪出,当街审判,明正典刑,以消百姓心头之怨,为百姓伸张冤屈。
完成可得擒龙功大成。】
“擒龙功?”
李赴神色一动。
擒龙功,绝对称得上是一门奇功绝艺,可以隔空取物,隔空擒拿敌人,夺取兵刃!
他本就要除去王崇瑜,现在就更是要去做了。
放下几枚铜钱,起身告辞。
老掌柜看着李赴挺直且散发杀气的背影,感觉不太对劲,忍不住低声叮嘱一句。
“客官,听听也就罢了,莫要强出头啊……
那王家,势力大得很,听说还养着不少江湖上的厉害人物做护卫。
连县太爷都对他毕恭毕敬……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躲着些吧。”
李赴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冷声说了句:“老丈放心,天理循环,报应有时。
就像那王折柳一样,只是没让我撞上。
听了你们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不该那么快杀了王折柳,合该让他受尽折磨,尝尝那些被他害死之人所受的滋味。
这一次不同了,我要当街判决王崇瑜,你们尽进去通知亲友乡亲,一个时辰后,县衙大街。
有冤的报冤,有恨的报仇,戮尸解恨。”
说罢,牵马离去。
他淡淡扔下的一句话,却是惊得面摊众人发愣。
“那人刚才说什么?
什么意思?”
“王折柳是他杀的!
那他来平凉县……”
“老天爷,难道真有人来收王崇瑜了!”
走在平凉县的街道上,那些屋舍、行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孩童畏惧的眼神,妇人愁苦的面容,沉默的汉子……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座位于县城中心、最为气派奢华的府邸,花石使王府!
天书再度浮现后,李赴心中原本的计划,蒙面暗杀制造悬案,此刻更是被彻底摒弃。
“如此恶贯满盈之徒,如果让他悄无声息地死掉,临死前还当着花石使的官,作为被刺杀的朝廷命官而死,确实是便宜了他!”
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那些被他欺凌的百姓,又岂能答应?
现在他要光明正大地杀上门去!
要将王崇瑜从那座用民脂民膏堆砌的华府中揪出来,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剥去他一切官威伪装,让他的罪行暴露在全县百姓面前!
必须要公开审判,让苦主诉冤,让证据说话,最后亲手将其明正典刑!
确实唯有如此,方能稍慰那些枉死之人在天之灵,方能让这平凉县压抑已久的冤屈之气,得以一吐为快!
“至于罪名?
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这些足以让民意沸腾,堵住当地官员的嘴巴。
但是对当今圣上来说,恐怕是根本看不上眼的小事儿。
要让他对一位花石使之死不在意,恐怕还需更有力的罪名。”
李赴嘴角勾起一丝冷嘲的弧度。
不过这也同样不难。
花石使最大的权力和油水,便在花石纲本身。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喜好花石,定为贡品,便让这些原本或许只值数十、数百两的奇石异木,身价暴涨百倍、千倍!
“一块上品太湖石,在江南或许价值百两,一经定为贡品,运到京都,在权贵间流转,价格可达万两甚至数万两!
这等暴利,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以王崇瑜这等贪婪酷烈、视民如草芥的性子,说他面对如此巨额利润会毫不动心,恪尽职守、分文不贪?
李赴宁愿相信太阳从西边出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王崇瑜府中,必有暗室、地窖,藏匿着大量被他截留、准备囤积居奇或私自倒卖的贡品花石!
这,才是能真正触动朝廷、让皇帝都觉其死有余辜的罪过!
退一万步说,若这王崇瑜真乃天下奇人,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偏偏对经手的贡品秋毫无犯……那李赴也认了!
大不了受朝廷通缉而已。
“如此恶贼,多活一刻都是天理难容!”
李赴不再迟疑,骑马而上,不再去县衙,也不再搜集更多证据——方才茶棚中所闻,已足够。
他径直朝着县城中心那座最高、最阔气的府邸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杀人的战鼓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