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或高谈阔论,声震屋瓦;或沉默独酌,眼神锐利;更有甚者,直接将刀剑兵刃置于桌案之上,寒光闪闪,毫不避讳。
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目光却不时扫向街面,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车马,眼神中混杂着警惕、审视、搜寻,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仿佛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人,又像是在甄别每一个可能的线索。
彼此之间,偶有目光接触,也迅速避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与竞争意味。
“燕州城……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引得江湖中人汇聚。”
这般景象,绝非寻常江湖走动,定是有什么足以惊动整个武林的人物或事物,出现在了燕州地界。
李赴未作停留,也未去打听。
这等沸沸扬扬之事,府衙之中必有更确切的消息。
他径直朝着知州府衙方向行去,先销假报到,再向找人问一问。
……
州府县衙,冯绍庭书房。
窗外秋意渐浓,梧桐叶落。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煮着清茶,紫铜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着淡雅檀香。
李赴洗去一路风尘,来销假报到。
他一身青色捕头公服,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较之数月前离燕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和几分光华内敛的意味。
“李捕头,哈哈哈,快请坐!”
冯绍庭一见李赴,便满脸笑容地起身相迎,依旧是一派儒雅随和的上司风范,亲自引他至客座,又吩咐下人奉上香茗。
“这一路辛苦!
李捕头此次离燕,可真是……闹出了好大的风波啊!
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掌出神龙李赴李捕头的大名?”
他捋须笑道,眼中带着赞赏,还有一丝探究。
“江湖上都传开了,谁能想到,你竟与楚王之女同行,一举将为祸江湖多年的十二凶相连根拔起!
听说这一路主要是靠你。
十二凶相中的巳蛇曾经毒杀了一个襄王殿下看重的好官,让襄王大为痛心。
襄王闻讯,欢喜非常,特地来信,说燕王之女都和他说了,说你一路如何临危不乱、舍身救人、英勇了得,又富有智计。
言语之间对你大加褒扬,嘱我好生褒奖于你,切不可让好官寒心。”
冯绍庭顿了顿,笑容更盛。
“本官已向朝廷为你请功。
你虽到任不久,但连破大案,此番又立下这等奇功,加之有襄王殿下的赏识……破格擢升,料想不难。
我已为你请下了六品青衣捕头之衔,公文不日即到。
李捕头,恭喜啊,如此年轻便官至六品,在我大赵一朝,可是极为罕见了。”
的确是,要知道李赴可是到任还不到一个月,在七品青衣捕头这个官阶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已是六品青衣捕头了。
李赴道:“多谢大人提携。”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喜色。
冯绍庭又亲切问道:
“说来也是稀奇,
不知李捕头是如何结识那位……楚王小姐的?
遥想楚王当年是何等的英杰,朝堂江湖无不敬服,可惜楚王被废之后,楚王府在天下几乎就没有了消息。”
李赴简略道:“机缘巧合,途中偶遇,目标一致,便同行了一段。”
冯绍庭点头道:
“原来如此。
更令人惊叹的是,李捕头竟还得宋小姐信重,获赠那面御前诏令金牌!
此物非同小可啊。”
他语气带上几分感叹。
“我听说李捕头持此金牌,在平凉县……可是做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街公审平凉县花石使王崇瑜,铁证如山,万民共证,最终……将其明正典刑。
此事已传遍朝野,震动天下!
李捕头为民除害,真是雷厉风行。”
他口中虽赞,但李赴却敏锐地察觉到,冯绍庭的态度与以往有些微不同。
之前冯绍庭极力拉拢,对他很是热切。
如今,那份热切淡去了不少,笑容依旧儒雅,言语依旧客气,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放弃了某些原本的打算,
转而将李赴视为一个需要谨慎对待、背景复杂、不宜过分亲近的下属或……潜在麻烦。
李赴心下了然是因为什么事,面上不动声色,只礼貌回应。
“知州过誉。
王崇瑜罪有应得,我不过是依律行事。”
冯绍庭呵呵一笑,不再深谈此事,转而道。
“李捕头舟车劳顿,回来是该好好歇息几日。
不过……近日燕州地面,颇不太平,恐怕很快又要劳烦李捕头费心了。”
李赴抬眼:“哦?大人所指是……”
“江湖人士。”
冯绍庭收敛笑容,眉头微蹙,“近月以来,涌入燕州的各路江湖人物陡然激增,鱼龙混杂。
这些人以武犯禁,争强斗狠,滋事扰民,案件比往常多了数成,府衙上下疲于应付。
李捕头回来路上,想必也见到不少提刀挎剑之人吧?”
李赴点点头,他回到燕州,所见客栈酒肆,江湖客打扮的人确实比往常多了许多,气氛也略显躁动,
颇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确有所见。
不知为何江湖群豪突然汇聚燕州?”
李赴问道。
冯绍庭轻叹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忆。
“李捕头年轻,可曾听说过……二十三年前,西北数州的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李赴略一沉吟。
“那时我尚未出生。
但曾听长辈提及,二十三年前,秦、渭、燕、兖、漠、阶等西北数州,发生了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秦州、渭州还好一些,尤其是漠州,灾情最重,饿殍遍野,甚至……人相食。
听闻最终几地饿死病死的百姓,达三四十万之巨,惨绝人寰。”
提及此等惨事,他脸上也是一肃。
冯绍庭缓缓点头。
“不错,三四十万条性命啊……就那么活活没了。
易子而食,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但其实……当时本不该死那么多人。
朝廷户部急拨了银子来赈灾,足足三百万两白银!”
“三百万两?”李赴挑眉,“如此巨款,若妥善使用,当能救活无数灾民,为何最后……”
“因为这笔银子,根本没能到灾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