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所言极是。
我大赵立朝,素来与士大夫共天下,讲究礼遇。
即便犯官,除非谋逆等十恶不赦之罪,多以贬谪流放为主,鲜有公开酷刑处决,更遑论任由百姓动手。
花石使虽非士大夫,然其职司直通圣听,为圣上采办心爱之物,地位特殊,犹有过之!
自设花石使以来,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他们,将之处死,遑论当街凌迟!
更何况,王崇瑜出身苏州王氏,虽是旁支,但苏州王家护短之名天下皆知。
经此一事,李赴之名,恐怕已同时刻在了天下花石使、应奉局、以及苏州王家的必除名单之上。
纵有御前金牌傍身,这泼天大祸,日后也够他消受的了。
能否逍遥多久,尚未可知。”
冯绍庭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李赴,转而问道。
“不提他了。
聊星,我让你查的事如何?
刘景行几人下落,可有确凿消息?
江湖传闻是真是假?”
聊星先生正色道。
“回大人,府中门下招揽的江湖客,已撒出去多方打探。
目前确实收到一些线索,似乎有人曾在城西老君观一带,瞥见一个形貌酷似当年常胜镖局三镖头拦山手周烈的老者出没。
只是惊鸿一瞥,尚未确认。
但这江湖传闻……恐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哦?”
冯绍庭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不知是为可能破获这桩惊天悬案而激动,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查,务必找到确切踪迹!”
“是。”
聊星先生应道,随即提醒。
“大人,万一找到人……常胜镖局昔年能执镖行牛耳,首屈一指,绝非侥幸。
总镖头刘景行一手天罡三十六路绝命刀,刚猛霸道,变化精奇,二十多年前便已罕逢敌手。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其人虽年近花甲,筋骨或不如昔,但内力修为与刀法境界,恐怕已达化境,更加深不可测。
府中寻常门客,绝非其敌。
若要动手,恐怕需得……”
他目光瞥向一旁沉默的死人剑。
冯绍庭会意,看向死人剑:“你所言甚是。
刘景行这等人物,非绝顶高手不能制。
届时,还需你……”
他话未说完,终于发现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目光惯常空洞淡漠的死人剑,此刻竟目光注视着李赴离去的方向,依旧是张苍白僵硬的脸,可眼中此刻竟然带着一抹惊疑之色。
右手紧握了腰间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柄。
“怎么了?”
冯绍庭奇道。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死人剑影有这样明显的神情。
死人剑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内功……有了很大精进。
我竟有些看不出他的深浅了。
方才他立于堂中,眼中神光内蕴,呼吸细微绵长,近乎胎息,举手投足间,气机圆融无碍,竟隐隐有一丝……功行圆满、返璞归真的意味。
和以前所见,判若两人。”
不过越遇到高手,他越是兴奋,他说着说着眼中闪出一抹那股对高手鲜血的炽热,握剑的手更紧。
“真想……现在就试试他的武功。”
冯绍庭与廖星先生闻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他们都会武功,可是要论武功如何赶得上死人剑。
而且二人深知死人剑的武功、眼力与骄傲,能让他说出看不透、返璞归真这样的评价,李赴的武功恐怕已经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此事不急。”
冯绍庭压下心中波澜,作为手握大权的一方知州,对武功高手也没有那样敬畏和渴求。
什么武功高手,难道还及得上大军绞杀么。
他对死人剑道。
“李赴之事,暂且放下。
眼下首要,是刘景行。
他的天罡绝命刀,想必也绝不会让你失望。
你们先集中精力,找到刘景行的确切下落!”
“是。”
聊星先生领命。
死人剑垂下眼睑,敛去目中兴奋,重新恢复成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紧握剑柄的手,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
次日清晨,李赴精神饱满,重回府衙点卯。
甫一踏入捕快班房,便见陈涛等一众捕头捕快个个眼圈发黑,面容疲惫,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案卷,房内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
“李头,您总算是回来了!”
陈涛一见李赴,如同见了救星,腾地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散去三分。
李赴扫视众人。
“怎么了?
一个个瞧着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嗨!别提了!”
陈涛苦着脸,倒豆子般诉起苦来。
“李头您不知道,这些天燕州城都快成江湖人的客栈了!
三教九流,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有江南帮派的帮主,有关外来的豪客马贩,有绿林道上的魁首,也有自诩名门正派的大侠……这些人哪,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主?
行事无所顾忌,谁会把我们这些没什么名头的小捕头、捕快放在眼里?”
他喘口气,继续道。
“咱们人手本来就紧,现在更是捉襟见肘,兄弟们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到处灭火。
光是街面上因口角、争位、旧怨引发的争斗,一天少说十几起!
面对这些人,咱们是打又打不过,抓也不敢抓,最多只能劝散了事,别提多憋屈了。”
旁边另一个捕头也忍不住插嘴,道。
“李头,您是不知道,这些人挤在城里,都觉得在江湖上有些名声,谁也不服谁。
为争个靠窗能看街的好座位能打起来,为抢同一间上房能打起来,报名头互不服气也能打起来!
还有那些早有宿仇的,在街上撞见了,那更是天雷勾地火,不管不顾。
我们这点人,一个人顶十个人用也管不过来,整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大乱子!”
“总之,整个燕州城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涛道。
“幸好,李头儿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