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众人听得入神,不少当年对此案有所耳闻者,也屏住了呼吸。
李赴亦静静听着,这些人捶胸顿足、悲愤的神态,也不似作假。
周镇继续道。
“事后我们回想,这一路押送,只有在途经朝廷驿站,或入驻有重兵把守的州县城池歇息时,我们的人才会退到库房外守卫,无法时刻紧盯箱内。
若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调换银两,必是在那时!
可谁有这等本事,能在朝廷驿站、官府衙门内,将三百万两银子全数换走?”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我们思前想后,此事确实只有监守自盗才能做成,但盗者绝非我等!
要么,是押送队伍中出了内奸;要么,就是沿途有官员,提前得了指令,做了安排!
只是那案发之后,相关官员贬的贬,杀的杀,看似无人得利,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但我等兄弟,二十多年来,从未放弃追查!”
周镇斩钉截铁道。
“天可怜见,皇天不负苦心人!
我们终于寻到了一条线索,抓到了一个人!
而且,没想到那人还是我们的熟人!”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哗然,李赴凝目看去。
说罢,周镇大手一挥。
其中两个镖头立即将一个身形高大、却双腿折断、满身血污、头发蓬乱如草的中年男子,踉跄着拖上台来。
那人满脸惊恐,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台下众人。
周镇指着此人,厉声道。
“此人,便是当年随军押送赈灾银的兵马都监将军——司徒里!
案发之后,他被朝廷判了斩首之罪,本该早已人头落地!
可他却没死!
不知用了什么李代桃僵的法子,改头换面,化名潜逃至江南,置下偌大家业,陡然暴富!
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们兄弟费尽千辛万苦,将他擒获,严加拷问。
他终于吐露实情!”
周镇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指使他、策划这惊天大案的真凶,便是昔年圣上身边第一红人,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一猜公公!”
“什么?!”
“是一猜公公?!”
“那个权阉?!”
“天哪,竟是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议论声如同炸开了锅。
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随即又变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若真是那阉狗所为,似乎不是没有可能啊!”
“是啊,三百万两银子,那得装多少个箱子,多长的车队运送。
也只有他那等地位权势,才能打通沿途关节,神不知鬼不觉换走那么多的银子!”
“我听说一猜公公失势后,似乎就被流放到燕州附近?
刘景行他们来燕州,莫非就是来寻他报仇的?”
“定是如此!
得了三百万两银子,本该隐姓埋名,富贵逍遥一生,何事能引得他们重出江湖,再掀风波?
唯有血海深仇!”
“这是来报仇雪恨,更要为自己洗刷冤屈啊!”
李赴隐在人群之中。
真的是一猜公公,似乎乐极道人为了活命并没有耍花招?
“这司徒里若是真的,有了这人证指认,案子便有了突破口。”
然而,台下也不乏冷静质疑之声。
一个声音洪亮的中年汉子喝道:
“周镖头,你说此人是当年兵马都监司徒里,可我等并不认识他!
现在如何能证明他的身份?
就算他是,仅凭他一面之词,空口白牙,便要指认什么人是凶手,恐怕……不足为信吧?
一猜公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要有切实的证据。”
周镇似早有准备,沉声道:“这位兄台问得好,空口无凭,我等自然有物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小心展开,高举过头,朗声道。
“此乃当年一猜公公亲笔写给这司徒里的密信!
信中虽未明言何事,但写道‘司徒将军,有关赈灾银这件事务必办得妥帖,事成之后,咱家自有赏赐。
纵使朝廷问罪,危及性命,咱家也必保你无虞,许你一世荣华富贵。’
诸位请看,这字迹,这口气!”
他将信纸转向不同方向,让更多人能看到。
台下前排之人,以及一些目力好的,都看得分明,许多人伸长脖子看。
李赴虽站在八九丈之地外,凝目细看信上字句,仍旧看得清清楚楚。
信纸陈旧,墨迹已有些许晕染,字迹工整中带着几分阴柔,内容确如周镇所言,虽然语焉不详,不过寥寥几句话。
但那事成保命、许以富贵的承诺,在涉及赈灾银的背景下,
若不是什么见不得光、触犯王法的十恶不赦之罪,会需要这样许诺吗?
台下顿时再次骚动。
“真是那阉狗的笔迹?”
“就算不是,这信也绝非寻常!
哪有好差事需要保证事主性命无忧还许以荣华富贵的?”
“看来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这该死的阉狗!
为了银子,害死多少灾民?
害得常胜镖局家破人亡,背了二十多年黑锅,真是罪该万死!”
一时间,群情激愤。
一猜公公当年权倾朝野时便名声极差,结仇无数,
此刻被揭发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台下许多正道人物已是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将那老太监揪出来碎尸万段。
当然,仍有谨慎者高声问:“周镖头,你这信,又如何证明是真?可有花押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