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闻言愤然。
“触怒又如何?
李捕头是替天行道,是替几十万冤死的灾民报仇!
若圣上因此怪罪李捕头,那才是真正的……哼!”
后面的话虽未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不少百姓与江湖中人,心中已隐隐将李赴视为侠义道代表,若朝廷真要处置李赴,只怕会激起极大的民愤。
李赴自那日后,便深居简出,少有露面。
但外间的种种议论、称颂、担忧,也有陈涛等亲近下属与往来之人,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
“头儿,您现在是真是名传天下了!
街上的说书先生,都把您独闯龙潭、掌毙金身罗汉、为民除害的事编成段子了!
茶楼里天天满座,就为听这个!”
陈涛眉飞色舞地说着。
“还有幽州那边传来的消息,甚至好些地方的百姓,家里都偷偷供了您的长生牌位!
说您是‘李青天’,是老天爷派下来救苦救难的!”
“是啊,李头。”
另一名捕头也感慨道。
“您办了这样一件惊天大案,赢得满天下赞誉。
您现在可是天下称颂的好官、名捕、大侠!”
李赴听着这些话语,时常只是沉默,偶尔轻轻摇头,并不多言。
旁人只道他谦逊,不居功。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如潮的赞誉背后,隐藏着怎样沉重而残酷的真相。
百姓称颂他解决了赈灾银案,惩办了元凶。
可他亲手杀掉的,不过是个揣摩上意、代为行事的刽子手。
真正的罪魁祸首,那端坐九重、一念之间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的帝王,依旧高踞龙庭,安然无恙。
这侠名,这青天之名,听在耳中,实在令人无法有半分欣喜,反觉有些刺耳。
待到七八日过去,这一日,府衙之中,气氛陡然肃穆。
一队身着宫中服饰的太监与侍卫,捧着明黄卷轴,昂然而入。
圣旨到了。
三百万两赈灾银失窃一案,案情重大,结果已出,自然惊动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更直达天听。
李赴与冯绍庭率领府衙上下官吏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府衙大堂。
“……燕州六品青衣捕头李赴,忠勇果敢,明察秋毫,破获积年悬案,诛除元凶,匡正律法,安抚民心,厥功至伟……
特加封为紫衣捕头,品秩擢升正五品,赐赤金鱼袋一枚,以示褒奖……
望尔再接再厉,忠君爱国,勤勉王事,勿负朕望……”
圣旨洋洋洒洒,通篇皆是褒扬嘉奖之词,对李赴擅杀近侍大太监之事,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依律诛凶,理所当然。
更出人意料的是赏赐,
紫衣捕头已是飞速擢升,正五品的品秩在捕头中已堪称显赫。
而这一枚赤金鱼袋,更是非同小可!
按大赵官制,三品及以上官员方可着朱服,佩赤金鱼袋。
这赤金鱼袋,便是三品大员的标志之一,是身份与恩宠的象征。
皇帝将此物破格钦赐给仅为五品的李赴,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是超乎寻常的恩典,是简在帝心的表现!
日后行走官场,寻常官员见了这赤金鱼袋,即便品阶高于李赴,也要先敬上三分!
有了此物,即便没有那面御前诏令金牌,李赴的地位也已截然不同。
圣旨的最后部分,照例是皇帝对臣子的勉励与期望,无非是忠君爱国、勤勉任事之类的套话。
但这封圣旨中,这部分内容却异常冗长,几乎占了篇幅的一半,反复申说,谆谆告诫。
不了解的人以为是期望极重,不觉得有什么。
李赴面无表情,躬身听着。
他总觉得这么多话字里行间,是在敲打,是警告。
那位高高在上的官家,是在借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告诉他,知道他可能听到了些什么,但要忠君,就要懂得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要爱国,就要明白维护朝廷体面、社稷安稳才是第一要务。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这位官家并未因一猜公公之死而气急败坏,立即兴起杀人灭口之念。”
那等鲁莽之举,也绝非一个深谙帝王心术的君主所为。
当年一猜失势,朝中借机攻讦的官员有的被流放,有的遭贬谪,或许不少人事后从这蛛丝马迹窥破几分真相,皇帝也未曾将所有人赶尽杀绝。
只要那层遮羞布未被当众撕开,只要知情者识趣,有些事便可以无伤大雅地揭过。
如今对李赴,似乎亦是如此,
恩威并施,以笼络和警告为主。
起码那位官家没有气急败坏的下旨诛杀,表面上是这样。
“臣,领旨谢恩。”
李赴平静地接过圣旨与那枚沉甸甸、金灿灿的赤金鱼袋。
宣旨太监带着人离去后,府衙中的气氛才松弛下来。
冯绍庭满脸堆笑,拱手道贺。
“恭喜李捕头!
紫衣捕头,正五品,还赐下赤金鱼袋,这可是天大的恩荣!
本官原先还担心……咳,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定是李捕头你英勇办案、才智过人,更兼如今在民间声望如日中天,这番作为与名声传到了圣上耳中,圣心大悦,这才降下如此隆恩!”
冯绍庭话说得漂亮,但李赴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冯知州怎么会不知深浅利害。
他虽不清楚赈灾银案背后骇人听闻的秘辛,但也知道擅杀内侍的结果是什么。
按常理,打狗须看主人,皇帝旧日的近侍被一个捕头随意擅自诛杀,某种程度上是对皇权的不敬,极易触怒龙颜。
可皇帝非但不怪罪,反而重赏有加。
冯绍庭估计这恐怕与李赴如今在民间,尤其是在饱受当年灾情之苦的西北诸州百姓中,那如烈火烹油般的巨大声望有关。
西北数州之地,百姓或许不知本地知州姓甚名谁,但“李赴”“李青天”之名,近日已是家喻户晓,甚至奉若神明。
皇帝此时若惩治李赴,恐怕反会激起难以预料的民心之变。
故而,不但不能罚,还要大张旗鼓地赏,以示皇恩浩荡,与民同心,更表示以前并不清楚一猜公公的罪责。
都是奸臣蒙蔽了圣听,不然早就捉拿赈灾银劫案的幕后真凶了。
“冯知州过誉。”
李赴听懂冯绍庭的言外之意,不置可否。
陈涛等一众捕快衙役早已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围着李赴,七嘴八舌地道贺,个个喜形于色。
“头儿,快把这赤金鱼袋戴上给弟兄们瞧瞧。
这可是三品大员才能有的好东西!”
“是啊,头儿!
戴上让咱们也开开眼!”
“咱们燕州府衙,这下可露脸了!”
李赴看着众人兴奋的脸庞,目光落在手中那枚制作精良、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金光的鱼袋上。
他掂了掂分量,触手冰凉。
这枚鱼袋,代表官家的恩宠、煊赫的地位、光明的仕途……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之物。
“不了,也不过一枚腰饰而已。”
李赴并未如众人期盼的那般当场佩戴,摇摇头,将之随手收了起来。
没有扔掉,是要当做一个提醒,提醒他不要忘记这枚赤金鱼袋怎么来的,不要忘记这枚赤金鱼袋背后代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