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波大军过境时,那些百姓闭门不出,战战兢兢,未敢有丝毫冒犯。
可你那铁流王麾下将领,为筹集粮饷,竟纵兵破堡,抢掠钱粮不说,更将坞堡百姓上下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屠戮!
我族亲一家三十七口也在其中。
敢问张横波、郑少卿,这就是你们口中治军严明、为百姓请命的义军所为?
这就是你们要福泽的苍生?那些百姓的冤魂,可能因你这几句漂亮话而安息?!”
“钟夫人……”
郑少卿正要开口,张横波抬手阻住他,微微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身上豪迈潇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愧疚,对着钟夫人方向,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钟女侠……此事,张某……万死难辞其咎!”
“钟女侠所言我那位军中将领,曾是我结义兄弟,早年随我一同起事。
我张横波起兵之初,便立下铁律,所过之处,只取官仓,开仓放粮,严禁扰民,违令者斩!
此律,三军皆晓,绝非虚言!”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然而,正如钟女侠所说,队伍日渐壮大,龙蛇混杂。
有的人他变了。
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何要提起刀枪,忘了自己也曾是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
他开始居功自傲,开始觉得兄弟们拼死拼活,百姓就该支持反抗朝廷的义军,如果不支持,就是敌视义军。
陇西之事……我得知时,已经晚了!”
张横波说到这里,声音提高,带着决绝:“那时我当即下令,将我那位结义兄弟及其亲信共十六人,全部拿下!
不顾众人求情,不顾他曾是我生死兄弟,在全军将士面前,亲口历数其罪,然后……挥刀斩之,以正军法!”
“不过,人头落地,终究换不回那些百姓的性命。
此事,千错万错,首错在我张横波,是我张横波看管不力,管教不严,未能及早察觉部下堕落,未能约束住昔日兄弟的贪欲凶性,以致酿成如此惨祸!
此罪,我从未敢忘,每每思之,心如刀绞。”
他再次向钟夫人躬身一揖。
“钟女侠,张某不敢求你原谅。
今日你若为报仇而来,取张某性命,如果能杀了张某,张某绝无怨言。”
他这番言辞恳切,不推诿,不狡辩,将罪责归于自身看管不力、管教不严,态度可谓磊落,确实有几分绿林豪杰的模样。
然而,血仇便是血仇,岂是几句表示自责便能勾销?
“说得好听,血债累累,今日不杀你,我不姓钟!”
钟夫人愤怒提剑。
双方开始剑拔弩张。
骆九高浓眉一竖,握紧关刀,罗威更是双拳一握,骨节爆响,蓄势待发,便要冲过石桥。
马世雄、杨九等人亦各按兵刃,杀气腾腾。
不过众人目光凝视对岸,心头也是不由一凛。
只见对岸那数百人,其中有一半人静立无声,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令人心悸。
他们衣着虽杂,但袍服之下隐见甲胄轮廓,手中兵刃虽制式不一,却皆寒光凛冽,保养得极好。
更兼站立方位暗合阵法,显是久经沙场、配合默契的铁血老兵。
这些人,定然是昔日追随张横波转战天下、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铁流军精锐老卒!
其悍勇战阵之气,绝非寻常江湖武人或衙门差役可比。
再看郑少卿身后另一半人,虽少了些百战老卒的沧桑煞气,却也阵型严整,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含有精光,似乎身怀武功,绝非啸聚山林的乌合之众。
显然,这位玉面无极志不在小,早已暗中以兵法操练部属,传授武功,为大事做准备。
“这数百人进退有度,军阵掩杀冲击,若真动起手来,其战力恐怕足以匹敌甚至击溃三四千官军。”
李赴也是扫了两眼。
骆九高心头凝重,己方虽有九大高手,但对面也是高手不少,更有四五百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结成战阵的精锐,也是不容小觑!
他心中飞快盘算,原带三百边军,本为应对此等局面,为他们撕开一个口子,创造机会。
如今边军已回返,仅凭他们九人想要正面击溃这严阵以待的数百虎狼,并力战数位高手,在军阵之中擒杀张横波,恐怕极难,九死一生。
但再难也要做,他挥手就要下令。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微妙时刻。
“诸位……”
郑少卿这时开口了,似乎看出了骆九高等人的犹疑。
“若诸位不愿背弃朝廷,郑某亦不强求。
刀兵一起,难免死伤枕藉,非智者所取。
不若……我等以武会友,赌斗一场如何?”
他说话间,目光隐隐扫过落在了始终沉默如深潭的李赴身上。
自始至终,李赴未曾多言,只是静静伫立,但越是如此,郑少卿心中忌惮越深。
他虽未亲见李赴手段,但阴四娘被擒、尤其童千斤几招被其打死的战绩还是太骇人了,武功之高难以想象。
张横波等人也是一样,面对李赴,心中并不轻松。
若真让此人全力施为,冲入己方阵中,这数百精锐能否挡得住他,实属未知之数。
一旦阵势被破,直取中军,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边忌惮着数百位披甲百战的精锐和武功好手,而这一边郑少卿等人竟是忌惮着李赴一人,只一人就不敢让他们轻举妄动。
“你想如何赌斗?”
骆九高沉声道。
“简单。”
郑少卿道,“双方各出三人,比斗三场。
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若我方胜了,便请诸位高抬贵手,就此退去。
若诸位胜了……”
他看了一眼张横波,张横波微微颔首。
郑少卿继续道:“若诸位胜了,铁流王与郑某,便任凭诸位处置,怎么样,此议公平,且免伤无辜性命。”
他这话说得漂亮,光明磊落。
骆九高等人互相看了看,最终看向李赴。
虽觉此议或有陷阱,但见对方势大,此议能抹平对方人数上的优势,似乎对他们有利,便犹豫着想答应下来。
郑少卿嘴角淡淡微笑,似乎一切皆在掌控,智珠在握,认为他们不会拒绝,也不该拒绝。
但这时一直没开口的李赴开口了。
“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