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逸生此时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他看向春阳子,声音发颤。
“师父……师兄说的……都是真的?师父你……你真的是我……生父?”
春阳子缓缓睁开眼,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看着何逸生。
“逸生……是本座年轻时一时妄为,违背清规……你的出生本来是个意外,我这个做父亲对不住你,从来没有让你体会过我的关爱……我也对不住崆峒列祖列宗……”
这便等于承认了一切。
何逸生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向霍书言。
“不,不!
就算我是师父的私生子,师兄……你……你怎么能确认,师父他会将掌门之位传给我?
他从来没有……没有表示过!”
他还是接受不了整件事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霍书言看着何逸生试图寻找理由否认的模样,眼中恨意与讥讽交织,冷笑道。
“何逸生啊何逸生,你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连最基本的人情利害都看不清了!
他不表露,是因为时机未到,更因为你任性的性子,若早早知道,一时接受不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
“但他已经那么做了,尤其自他察觉我可能得知他的丑事和野心之后,已加快了动作。
表面上对我依旧严厉,期望甚多,许多原本该由我经手的门务,已经开始渐渐转移,或是交给你,或是交给其他长老。
门中大小事务,需要抛头露面、彰显门楣的,还是我去,可一些看似琐碎,却能结交各方人脉的闲差,渐渐落到你头上。
师父不是常对你说,‘逸生啊,这些小事你也学着处理一下’,‘多与某位长老走动走动’,‘山下道观的年例你去核对一下’?
你只觉麻烦,能推则推,可曾想过,这便是在为你铺路,让你熟悉门务,积累人望?
当然,以你从不想事的脑袋,你没有察觉到也正常。”
“就比如这次。
我被抓上终南山,他为何偏偏让你这个平日懒散的掌门小弟子,跟着松溪、石长老两位长老来救我?
难道崆峒派只有两位长老,没有其他更稳重、武功更高的长老了吗?
因为这是一桩功劳!
一件能在门内大幅提升你声望的功劳。
而且,只要是你何逸生把我霍书言救出去,以后这件事就永远板上钉钉。
我这个大师兄无能落难,连点小事都说不清,是你小师弟有勇有谋,勇闯龙潭将我救出。
多好听的名声,从此以后,就凭这件事,你在门内就能永远压我一头,永远都过不去!
就在我身陷囹圄、受尽折辱的时候,我这好师父他还在算计,还在利用我的窘迫,为你铺路,为你增添光彩!”
霍书言说着说着,愈发咬牙切齿,将春阳子的盘算揭露在阳光下。
李赴以及在场其他所有人已经彻底明白了这桩师徒反目、栽赃陷害的惨剧根源。
许多江湖豪客看向春阳子的目光,已充满了鄙夷与不齿。
看向霍书言时,则多了几分复杂,虽其行可诛,其情似也可悯,哪怕值得怜悯的并不多。
何逸生彻底呆住了,
他回想着师父春阳子平日对自己的纵容、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可能别有深意的安排、以及这次前来终南山前师父再三叮嘱一定要用心……
一切串联起来,指向那个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自己不但是师父春阳子的私生子,师父春阳子还在暗中操控,想违背清规祖制、将崆峒派掌门之位传给他,是师兄心怀怨恨想毁掉崆峒派的根源。
“不,疯了,你们都疯了!
这都……都是骗我的。”
李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几乎无地自容的春阳子,失魂落魄的何逸生,目光转向虽已穷途末路、眼中却仍带着一丝扭曲快意的霍书言。
“真是好一场大戏,我给了你揭露你师父春阳子的机会。
如今,你心愿也算部分得偿,想必心中快意。
那么现在,”
他直视霍书言。
“该说说正题了,究竟是谁与你合作?
或者说是谁在背后指使,让你在今日这公审大会上,反咬一口,诬陷整个崆峒派,引得各大门派自相残杀?”
“你方才被押上台时,见到我,眼中虽有紧张躲闪,却并无太大意外。
这说明,很早便有人告知于你,我李赴会在公审大会上出现,并且江湖上所谓的掌出神龙李赴就是曾在泰山派灭门那一夜在燕州撞见过你一面的人其中一个。
可此事,我从未对外人提及,各派也无人知晓。
知道的只有蒙元方面之人,他们为此,还不惜在半路设伏截杀于我,可惜折了几位高手。”
李赴条理清晰地冷然质问。
“问题就在于此处。
你被囚于终南山,由全真教严加看守,是谁,能给你通风报信,告知我会出现在公审大会上这件事?
是蒙元提前安插在终南山上的细作?
还是……这终南山上全真教的某位,乃至某几位大派中人,其实也早已暗中投效了蒙元,与你是一丘之貉?”
霍书言脸色变幻。
李赴心中其实已有了怀疑人选,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刘长真、玉衡子、黄山掌门等人。
“再者,你虽为了这些事怨恨你师父,欲杀掉对方和摧毁崆峒派以报复,但我观你行事,绝非那种豁出性命、不求后路的亡命之徒。
你如果能连生死都看得开,也不会因为失去掌门之位的不公而这样怨恨了。”
他冷笑两声。
“与你合作之人,让你答应合作的基础,必是能保你活命。
或许是趁乱鱼目混珠,假意处死,行调包之计。
而能做到这种事,有这般武林威望,说一句霍书言已伏诛便令天下人不疑,而这样的人,可不多。”
李赴一边说,目光一边在几位德高望重的大派掌门身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几人中看似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尽管这个猜测太过骇人,但今日出人意料之事还少吗?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霍书言此时已将心中积郁倾吐大半,虽未按原计划得逞,但在某种程度上,确已让春阳子身败名裂,崆峒派声名扫地,也算部分如愿。
“说起来,还要多谢李捕头,让我得偿所愿。
尽管我自己今日绝难幸免,仅意图误导各派自相残杀这一条,便足以让我死上十次,但也无所谓了。
他此刻闻言,脸上露出一种破罐破摔、临死也要拖人下水的惨淡冷嘲。
“与我一起投靠蒙元的人……自然还有,而且他的身份,当今江湖上恐怕怎么也想不到……”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瞬间绷紧!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霍书言此刻已无所顾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极可能是真的。
难道,在场这数百江湖豪杰之中,各派高层之内,真的还藏着与蒙元勾结、参与策划了这一切的内鬼?
而且听上去地位极高,难道是一派掌门么?
那恐怕是比春阳子有私生子、妄图私传掌门之位更大的江湖丑闻了!
“是谁?!”
“快说!
到底是谁?!”
众人又惊又怒,纷纷厉声喝问,目光四下扫视,充满了警惕与怀疑。
霍书言正要张口吐露,就在这个时候。
“唉……”
一声悠长叹息,在场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