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目光扫过那些兀自愤懑不解的各派掌门,缓缓道。
“这其实不难想,只需反过来看即可。
近些年来,崆峒派一直不满建立不过几十年的全真教后来居上,隐隐成为北地道门魁首,领袖群伦。
崆峒派锐意进取,屡有挑战之意,意图取而代之。
那么反过来,全真教面对这样一个历史悠久、实力雄厚、且明确表现出竞争野心的挑战者,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甘之如饴吗?
恐怕,也将崆峒派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了吧。”
“只不过,全真教自祖师重阳真人以降,留给世人的印象太过正面,太过清正冲和,以至于世人皆以为全真教超然物外,淡泊名利,绝不会因门户地位之争而心生恶念,更遑论与虎谋皮,勾结外敌。
是这份固有的印象,蒙蔽了世人的眼睛。”
场中许多江湖宿老悚然一惊,如梦初醒!
是啊,他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崆峒派的野心上,却下意识忽略了,全真教也是武林门派,也有门户之见,也有维护自身地位的本能!
论道脉之悠久、底蕴之深厚,天下道门能与崆峒派比肩的寥寥无几,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
也只有勉强崂山能与之相比,可崂山一直门风清和,不争不抢。
若崆峒派真有意争夺这北地道门魁首之位,对全真教的威胁,实实在在,绝非虚言!
刘长真轻轻拍手,脸上露出几分赞赏之色,点头道。
“李捕头洞若观火,所言不错。但是,”他说着,“还有一点。”
就在此时,站在远处的数名全真教弟子,从怀中掏出数支响箭火信,冲天拉响引信!
“嗤——砰!”“嗤——砰!”
尖锐的呼啸声伴随着爆鸣,数道火光拖着浓烟冲天而起,在终南山重阳宫上空炸开,醒目无比!
几乎就在响箭升空的同一时间!
“杀——!!!”
山下,四面八方,猛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那声音浑厚杂乱,绝非中原口音,充满了草原特有的彪悍与野蛮!
紧接着,广场外围的殿宇屋顶、山道隘口,涌出大批人影!
有身披红黄僧袍、头顶鸡冠帽的吐蕃喇嘛,更有众多身穿皮裘、手持弯刀弓箭、面目凶悍的草原武士,
与大批眼神冷漠、手持兵刃、与周围其他门派隐隐对峙的全真弟子混杂在一起!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将整个重阳宫广场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杀气腾腾!
刘长真负手而立,看着陷入混乱与惊恐的场中众人和李赴,缓缓道。
“我全真教要的,从来不止是除掉一个碍眼的崆峒派。
今日这终南山上,北地道门各派齐聚,倒也正好。
奉为全真为首,为我教驱使,共图大业,可保留门派、性命;
否则,便永远留在终南山上吧!”
转眼之间,大批吐蕃喇嘛与草原武士蜂拥而出,与早有准备的部分全真教弟子里应外合,将广场上的各派群雄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好多的蒙元鞑子。
蒙元果然有阴谋袭击!”
各大派的人骤逢剧变,急忙纷纷拔出兵刃,背靠背结成阵势,脸上均露出凝重惊骇之色,局势极为不利。
身处重围,李赴面色依旧沉静,眼神冰冷看着刘长真。
“你所谓的还有一点,便是你见大宋朝局腐朽,国力衰微,自忖难敌蒙元铁蹄,索性便投靠了异族,以换取你全真教一门的荣华富贵,乃至你个人的野心满足,是不是?”
刘长真还未答话,一个洪钟般浑厚、带着奇异吐蕃口音的汉语声音已从人群后方传来。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
刘真人顺应天命,早作打算,有哪里不对。”
人群分开,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僧侣走了过来。
此人年约四旬开外,颌下留着浓密的黑色虬髯,身穿一袭暗红色的吐蕃喇嘛服饰,头戴高高的鸡冠法帽。
他身高远超常人,站在那里,周围之人几乎只到他肩头,筋骨异常粗大、结实,如同千年老树的盘虬根节,每一寸肌肤下似乎都蕴藏着可怕的力量,任谁都能看出此人必然是天生神力,天生一副横炼的筋骨。
这个中年僧人面容粗犷,眉宇间却仿佛有一种智慧深藏,开阖之间精光四射,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渊渟岳峙、仿若金刚明王降世般的磅礴气势与压迫感,令人望之心悸。
此人,正是昔年吐蕃武林第一人,龙象大藏派宗主,此次蒙元方面搅乱北地道门、策划泰山派灭门血案的主使者,释空尊者!
释空尊者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赴身上,话中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赵宋朝廷,腐朽不堪,内斗不休,外不能御强敌,内不能安黎民。
国力日衰,如江河日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在草原铁骑之下,早晚犹如覆巢之卵,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刘真人不过是早识天命,为道统存续、为门下弟子谋一条生路,先行一步而已。
大汗天纵英明,胸襟广阔,十分赞赏刘真人的深明大义,已然许诺,待我铁骑踏平中原之日,刘真人便为我蒙元御封的中原道门总领、天下道门之魁首!
此乃顺应天时,共建新序,何来背叛之说?”
“你说什么,谁会为你们草原所灭!
我神州地大物博,英雄好汉遍地。”
“真若敢,便放胆来吧,看谁为谁所灭!”
场中许多江湖豪客闻言,心头虽怒,言语呵斥,却也禁不住生出几分沉重与底气不足!
就连李赴也不得不承认,以如今大赵的态势,若无雄主天降,力挽狂澜,被蒙元所灭确是极有可能之事,甚至是迟早之事。
从这个角度看,刘长真或许并非杞人忧天,确实是早作打算。
但李赴冷冷道。
“早做打算,也须看是什么打算,有些打算再明智,也是万万不能做的。
就比如依附异族,卑躬屈膝,出卖同族同胞,引狼入室,这等人神共愤之举。”
他目光如电射向释空尊者。
“你便是释空尊者?
昔日的吐蕃武林第一人?
听闻当年罗追坚赞收服你时,也好像许诺你做吐蕃佛门领袖?
可惜,看你今日这副模样,披着袈裟,像虎皮,戴着僧帽,也像狗皮帽,凶神恶煞,杀气腾腾,和你那些手下一样,不伦不类。”
释空尊者作为吐蕃武林第一人,虽然确实不像精研佛法的高僧,可举手投足间身上那股宗师气度,那股降世明王、忿怒金刚般的迫人威势,李赴更是自然感受得到。
但他岂会涨敌人士气,言语之中,极尽讥讽轻蔑。
释空尊者不怒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