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间捕头也见了,她和匡坞主二人虽夫至妇随,同席而坐,却似隔了千山万水,一个眼神都不曾交汇过。”
李赴正色道:“夫人放心,在下只想问清几处细节。
办案问话时,自会体察情由。”
不多一会,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侍女打起帘子,周秋棠低着头走进来,身穿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面色苍白如纸,像是受了惊吓。
见了李赴,她身子微微一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翠屏夫人温言道:“妹妹莫怕,李捕头只是问几句话。”
说罢起身,“你们慢慢说,妾身去瞧瞧早饭备得如何了。”
示意众人退下,自己也避往隔间。
李赴抬手示意:“夫人请坐。”
等这面色苍白的女子颤巍巍坐下,才缓缓开口。
“前来打扰,实在不得已。
我只问一事,昨夜夫人可曾注意到,匡坞主有没有半夜离开房间、又悄悄回来?”
周秋棠闻言,嘴唇轻轻一咬,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李捕头见谅,妾身……实在不知。”
提及匡震岳,她话语间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幽怨与凄苦.
“不瞒捕头,妾身当年……是被迫嫁入匡家的。
不过几年,因一直未能诞下子嗣,他便渐渐冷待于我。
虽名义上还是夫妻,却早已分房而居,不同榻而眠多年了。”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外头想必早有人了,只是碍于颜面,不好休妻罢了。”
周秋棠顿了顿,继续道:“此番来祝家庄也是如此。
虽说同住一个院落,却是东厢西室,各居一房。
妾身不通武功,身子又弱,每夜都早早睡下,实在不知他半夜是否离开过院子。”
李赴听罢,目光微动,又问道。
“还有一事请教。
匡坞主平日……是否用发油养护头发?”
周秋棠似是有些意外,但仍答道:
“用的。
他虽外表粗豪,实则极重体面,最怕在人前失仪。
丢面子的事,于他而言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因此发油、香膏这些,他向来是用得仔细的。”
“哦?”李赴眼中一亮,“可知他用的是何种发油?”
“这个他倒是并不讲究,就是街坊间常卖的桂花油。”周秋棠答道,“此物香气清淡,不甚浓重,他用了好些年了。”
李赴眼中光芒更盛,心下却暗自沉吟。
桂花油……这确是条线索,可也正因其太过寻常,反倒难作铁证。
这一路行来,他所遇女子,无论是方才引路的丫鬟、花厅中的翠屏夫人,还是眼前的周秋棠,发间皆隐隐有桂花香气,都是用的木樨发油。
无非品质差别而已。
此发油盛行于世,用者甚众,单凭此点,实难断定什么。
李赴点点头,温言道:“多谢夫人,打扰了,夫人请回吧。”
周秋棠起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去。
李赴望着她背影,心中暗叹。
女子若不得夫家欢心,日子自是难熬。
何况她是被逼嫁入,委身于不喜之人,这些年来的凄苦,只怕早已浸入骨髓。
方才她言语间那欲言又止的怨恨,那强自压抑的凄楚,也是让人同情。
送走周秋棠,李赴正欲离开女眷聚居的院落,却在月洞门前遇上了沈芷晴与龚小裳。
二人面上皆有忧色,一见李赴便迎上前来。
“李捕头,”沈芷晴急切道,“可有发现什么新线索?那害了柳姐姐的恶贼……”
龚小裳亦接口:“咱们可能帮上什么忙?”
李赴停下脚步,略一思忖,便将眼下情势简要说来。
“白日里我当众推断,实为打草惊蛇。
若那洗身大盗当真在意自己表面身份,心中必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会想自己还可能有什么破绽,越想越不安,做贼心虚之下,很可能会来毁坏现场线索。
今夜,或许便能抓他个现行。”
二人闻言,眼睛一亮。
龚小裳当即道:“那我们守在一旁,也好做个照应!”
李赴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可。此贼武功高强,江湖传闻,寻常高手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
你二人虽有武艺在身,却也不必涉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
“况且,山庄女眷多不会武,能护持众人的,除翠屏夫人外,便只有你们几位了。
若那贼子狠毒,不去现场,反而再来行凶……此地还需有人看守。”
他言辞恳切,句句在理。
沈芷晴与龚小裳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李赴所虑周全,只得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李赴独自坐在停放尸体的房中,此处也正是白日案发的现场。
他不点灯,只凭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静坐于阴影之中,呼吸悠长几不可闻,整个人的气息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子时前后,他耳廓微动。
院外接连传来两下沉闷响声,似有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极轻的衣袂破风声——有人跃过院墙,落入院中。
脚步声起,由远及近,沉稳中透着急切,直朝这厢房而来。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月光如水,从洞开的门扉泻入,将来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但见一人手持金环大刀,另一手攥着火折子,正待吹燃,不是匡震岳是谁?
他一眼望见房中静坐的李赴,浑身一震,手中火折子险些掉落。
“你……你怎么在此?”
匡震岳失声喝道,难以掩饰的惊愕。
“我为什么不能在此?”
李赴面容平静缓缓自阴影中站起,直视对方。
“倒是你,这么晚了,匡坞主不歇息,却提着刀、拿着火折子到此……想做什么,放火烧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