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东门大街,日头正烈。
李赴从茶楼出来,穿过两条街,到了东门大街。
远远便看见街心立着一根两丈多高的旗杆,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旗杆顶上吊着一个人影,小小的,瘦瘦的。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双手被麻绳紧紧捆住吊在横梁下,裙裾破烂,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
偶尔一阵风吹过,她的身体便轻轻晃一下,像一片枯叶。
李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在低声叹气,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攥着拳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心软的老婆婆用袖子擦着眼睛,声音发颤:“可怜啊……才七八岁的孩子……爹娘被杀了,还这样折磨人……”
旁边的人急忙扯她的袖子:“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让范太岁的人听见,小心把你也吊上去。”
老婆婆嘴唇抖了抖,终究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李赴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对面一座楼台之上。
那是一座茶楼的二楼,上面铺了锦缎,摆了一桌酒菜。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斜靠在软垫上,翘着腿,捻着葡萄往嘴里送,神情懒散。
此人应当就是众人口中的范太岁了。
他脚边搁着一口宝刀,刀鞘赤红如染胭脂,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身边立着四五个模样各不一样的高手,有僧,有俗,有高,有矮。
各个都是气息沉凝,似乎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不出意外都是南康郡王王府中的门客。
台子下面还站着二十几个护卫,腰佩刀剑,虎视眈眈。
这时,长街的另一头忽然安静下来。
人群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个年轻人从长街那头慢慢走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肩上和袖口都磨破了边,风尘仆仆。
他手里提着一口刀,刀已出鞘,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嘴唇紧抿,眼睛布满血丝。
众人低声议论,李赴站在人群中平静看着,不出意外这就是薛家那个在外闯荡了两年、逃过一劫的独子。
薛宁走到距离旗杆约莫三十步处停下了脚步。
仰头看了一眼旗杆上吊着的妹妹,那个瘦小的身影软软地垂在那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眼眶猛然泛红,又死死咬牙忍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高台上,范太岁坐直了身子。
他把手里那枚吃剩的葡萄核往地上一弹,拍了拍手,笑着喊道:“哟,总算来了?
有点血性,没让本公子白等两天。”
他对台下的护卫笑道:“你们瞧见没有,哪怕明知必死,这小子也还是敢来,比我想的硬气几分。”
有护卫赔笑道:“有血性才好。
若是吓得不敢来,咱们还得再费一番工夫,耽搁我们的时间不要紧,还得再浪费公子爷您宝贵的时间。”
“哈哈,说的不错。”
薛宁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怒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范太岁,还我爹娘命来!
放了我妹妹!”
范太岁掏了掏耳朵,像是听到了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慢悠悠道:“还你爹娘命?你爹娘已经死透了,我拿什么还你?你妹妹嘛……”
他抬眼看了看旗杆上吊着的那个小姑娘。
“你妹妹倒还活着。
至于能活多久,那就看你了。”
薛宁提刀怒指他,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你想怎样?”
范太岁站起身来,走到高台边缘。
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口胭脂宝刀,随手抽出一截刀刃,日光映在刀身上,赤红的光彩流转不定。
他一边看着刀刃,一边漫不经心道。
“你们薛家有两样宝贝。
一样是这口胭脂宝刀,我已经拿到了。
另一样……是你们薛家祖传的惊梦刀谱。”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宁脸上:“你家的惊梦刀谱,带来了吗?”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中那些江湖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惊呼:“惊梦刀?原来薛家就是数十年前那位‘惊梦刀’薛寻南的后人!
果然是惊梦刀,传闻那口刀通体赤红如染胭脂……”
另一人道:“是啊,传说薛寻南一刀出鞘,美丽如梦,对手如在梦中惊醒,刀已及颈,所以才叫惊梦刀。
后来他与一位刀道绝顶高手决斗落败,受了重创,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他的消息,原来隐姓埋名退隐江湖,娶妻生子住在庐州,”
有人叹气:“可惜了,堂堂一代刀法大家的后人,竟被这样一个纨绔盯上,满门尽灭……”
“范太岁杀了薛家满门,却没拿到刀谱,这才把最小的丫头吊在这里,逼那个活着的哥哥回来。”
薛宁咬着牙,怒道:“你杀了我爹娘,还想要我们薛家的刀谱,你休想!”
范太岁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把胭脂宝刀往肩上一扛,刀鞘搭在肩头,另一只手叉着腰,居高临下看着薛宁。
“你爹是个有血性的,宁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我倒是敬他三分。
你倒也不差。”
他歪了歪头,慢吞吞地说。
“但是你爹娘死了,你妹妹还活着。
你总不想看着你妹妹,也跟你爹一样,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吧?”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唉,其实我也不想这么麻烦。
可小世子的师父,霸刀前辈,马上就要过五十大寿了。
我总得送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不是?
胭脂宝刀有了,若是能再加上你们薛家的惊梦刀谱,这份礼才够分量。”
霸刀二字一出口,人群中又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李赴站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听着。
“霸刀赵长庚?
……那可是天下刀道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了。”
一个腰间佩刀的江湖人低声说道。
“他以一手霸刀横扫天下,一刀出手,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霸道绝伦,天下鲜有人能接他一刀不死。”
旁边一人接话。
“霸刀成名三十多年,江湖上用刀的人没有不服的。
听说他近几年已很少出手,在庐州城外一处山庄里清修,专心教徒。
南康郡王府的小世子拜在他门下学刀,也不是什么秘密。”
“范太岁要拿从薛家这样得来的宝刀和刀谱做寿礼,那霸刀赵长庚也会收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赵长庚之所以得名霸刀,除了其刀法独步天下,为刀中之霸,也是因为其人同样霸道,亦正亦邪,冷漠凶残……”
李赴将这些话听在耳中,目光微微一凝。
霸刀赵长庚,天下武功刀法最高的几个绝代刀客之一,他过往也有些耳闻,不过倒没听过他就住在庐州,还收了南康世子为弟子。
薛宁听到霸刀这个名号,瞳孔微微一缩,他闯荡江湖两年,尤其他自己是用刀的,自然知道霸刀赵长庚的名头。
他心中的恨意与绝望交织翻涌,几乎要将胸膛撑裂。
薛宁不再多言,猛地提刀,怒吼一声:“狗太岁,放了我妹妹!”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台下的护卫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