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条灰蒙蒙的小路从岁月长河蜿蜒探出，落在李长青面前。
小路不知其始，不知其终，路面由凝固的时光碎粒铺就，每一粒都闪烁着生老病死、纪元生灭的景象。
它自岁月长河混沌深处延伸而来，静静悬浮，像是在此等候了他无数的岁月。
李长青心中一跳，下意识地运转道法，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时光小路出现的太过诡异，很有可能是源自一位绝世大能的手笔。
不过从目前来看，应该不会有什么风险。
“不必紧张，来见我！”
一道清冷、悠远、仿佛从时光源头传来的声音，轻轻响起，没有半分威压，却传遍了古今。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静止的岁月长河，都仿佛在微微低伏，以示恭敬。
事已至此！
李长青在心中叹息一声，那位未知存在既然已经开口，想来是已经注意到他。
想到这里，李长青也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时光碎粒凝聚的小路。
一步踏出，李长青只觉元神一轻，仿佛跨过了亿万载光阴。
与此同时，无数的画面也在李长青的眼中一一呈现，有上古妖庭的恢弘，有纪元终结的哀鸣，有无上强者证道的英姿，也有凡人一生的悲欢离合。
他明明只是缓步前行，却像是走过了一部部青灵界的兴衰史。
更令李长青感到惊讶的是，他在画面中看到了许多似是而非的画面。
有些画面中，发生了截然不同的事，诞生了许多未知的强者，在天地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当李长青回望过去时，又发现许多已经发生的事情被改变，曾经出现的强者消亡，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看到青灵界曾有一位名为“苍玄”的无敌道君，以肉身证道，横压一界，本该开创人族盛世，却在某一段时光碎片中，莫名夭折于少年时。
他看到上古妖族天庭未曾覆灭，人族、妖族仍旧处于巅峰，与诸天万界争锋，乃至是力压寰宇。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在另一段时光线里，并未出现在东海，而是被九煊传至西陆魔洲，改修魔道，成为屠戮苍生的魔主。
每一段时光碎片，都是一个全新的可能，一个未曾发生的未来，或是一段被抹去的过去。
李长青心神巨震，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蓦然间，他想到了当年的中洲之旅，想到了那位金仙大能的话——
“你所看到的一切、经历的人或物、见证的过往，都只不过是时光长河中的一条岔路而已，并不唯一。”
“如果你有机缘踏入其他时光岔路，会看到古史中从未记载的强者，从未发生的大事。或许会见到同样的人、同样的物，而发生的事情却截然相反。”
“你所熟知的人不一定存在，你所经历的过往也不一定真实。”
此前，李长青只是半信半疑。
他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过去的已经固定，无法更改。
不过当他真正踏入岁月长河，目睹一条条蜿蜒的时光岔路，这才明白，那位金仙大能所言非虚。
他一直以为，青灵界的历史是既定的，妖族与人族的纷争是注定的，他的涅槃、他的修行、他与太平道君的相遇、与张若虚的重逢，都是既定发生的事实。
可现在他才明白！
不是！
从来都不是！
他所见的青灵界，只是无数条时光支流中的一条。
在这条支流里，焚阳道君陨落，太平道君独守，人族势弱，妖族猖獗，毕方、巨鲲、玄龟三尊至强道君联手围杀他。
而在另外无数条支流中，
有人族自幼人人如龙，妖族俯首称臣……
有焚阳道君未曾陨落，一路横推无敌，渡过无垠黑暗，在仙路上高歌猛进……
有太平道君道侣犹在，弟子满堂，并非孤守一世……
甚至有青灵界并未破灭，从上古鼎盛时代一直绵延至今……
“这……就是时光岔路吗？”
李长青口舌干涩，一时间心乱如麻。
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一切都有另一种圆满，那他此刻的挣扎、血战、坚守、牺牲，又算是什么？
若是在某一条支流里，他不必涅盘，不必苦修，不必面对妖族围杀，不必看着太平道君寿元耗尽、孤守一生，那他现在所走的这条路，又有什么意义？
究竟什么是真的？
李长青有些迷茫，这本不是他目前这个境界该知道的，但此刻他想要寻求答案，或者说，是寻求一个让自己坚持的理由。
于是，李长青顺着这条蜿蜒曲折的时光小路不断前行。
可随着不断前行，李长青心中的迷茫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岁月长河中的水雾一般，越积越浓。
他见过太多支流，太多可能。
有的支流里，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一路高歌猛进，笑傲寰宇。
有的支流中，他还被困在绝灵地，历经百世也未能走出迷雾沼泽。
而有的支流中，他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认识了不同的友人，甚至与过往有关仇人结为好友，与过往的好友成为仇人。
……
李长青不断走着，见到了无数的画面，到最后，整个人都彻底麻木下来，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般。
悲欢离合、兴衰荣辱、正邪对错……他见得太多，多到连情绪都被消磨殆尽。
前一刻还在为某个支流里人族昌盛而心生慰藉，下一刻便看见另一条支流中天地崩塌、众生灭绝。
真实与虚幻交织，既定与可能混淆。
到最后，他连“哪一个才是真正意义我”都已经分不清，只觉得天地浩大，而自己微不足道。
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眼神空洞，元神沉寂，只差一丝，便要彻底迷失在无尽的时光岔路之中，成为岁月长河中一缕无主的残魂。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长青的沉沦，让他重归于现世。
“张师弟，师尊已经等候你多时。”
李长青心中一惊，蓦然回首，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