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长青道心磐石不动，眼底唯有极致的冷静。
他早已预料到此情此景。
事未经历不知难。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化解道果之间冲突，这些顶级大道早就被那些金仙道祖占据，又何来后来者的份？
一次失败，便再来一次。
他不骄不躁，稳住动荡的修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继续以神念拆解、推演、重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秘境之中岁月静止，外界早已斗转星移。李长青沉浸在大道推演之中，彻底忘却了时光流逝。
………
转眼间，又是十万年过去。
自从十万年前，金阳仙王在落日川消失之后，整片落日川地域都被列为禁地，无数人都闻之色变。
当然，也有一些心怀鬼胎之辈冒险闯入落日川，想要寻得金阳仙王留下的遗泽。
落日川边缘，就有一座名为灵仙门的古老仙门，四处捕捉往来修士，用作探索落日川的炮灰。
最开始时，灵仙门还极其谨慎，以探索秘境为缘由招募四方散修。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落日川孕育的机缘实在是太多，而且除了极少数地方之外，其实并不怎么危险。
仗着依靠落日川这块仙土，灵仙门的实力开始极速膨胀。
渐渐地，他们的举动越来越大，以探索秘境为缘由，大肆招纳外界散修，不断探索落日川。
当然，灵仙门为了稳妥起见，基本从不对外暴露实力。
不仅如此，所有被招募而来的修士都被他们暗中控制，还会时不时对外行走，以免引来外界不必要的注意。
也正因为如此，在长达数万年的探索中，灵仙门始终都没有暴露分毫。
但时间一长，总会有纰漏。
落日川深处。
某处古木林立的大山中。
两道狼狈的身影不断在山间穿行，衣衫破碎，血染草木，周身灵气紊乱动荡，神色满是惊恐与仓皇。
二人皆是灵仙门近些年从外界招募的散修，修为虽不算强，却都有元神级数修为。
“云郎，我……我法力快要耗尽了，你速速离去，我来为你拖住灵仙门的人。”
开口之人是一位女子，她一身素雅青裙早已被撕裂大半，洁白的肌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原本清丽的眉眼此刻只剩疲惫。
她名叫苏清月，身旁的男子名为云衍，二人乃是结伴闯荡仙界、一同被灵仙门招揽的道侣。
原本以为寻得一处安稳仙门，可潜心修行、安稳度日，万万不曾想到，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灵仙门，竟是一座囚禁生灵的囚笼。
数百年来，他们被种下控魂秘印，一言一行皆受操纵，沦为行尸走肉，常年被派遣深入落日川险地探索开荒，做最凶险、最卖命的差事，寻得的机缘资源尽数被宗门无偿收缴。
如果不是他们偶然闯进一处秘地，侥幸获得一门元神秘法，破解了识海中的秘印，只怕如今还在浑浑噩噩之中。
“清月，你身怀六甲，我岂能弃你而去！”
云衍双目赤红，死死攥住苏清月微凉的手腕，声音嘶哑颤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痛楚。
他们夫妻苦修数千载，辗转多地，历经无数风霜劫难，好不容易情根深种、结为道侣，本以为往后可以并肩修行，安稳渡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却是栽在了看似清净无为的灵仙门手中。
数百年来，神魂受制，意识被蒙蔽，他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听从宗门调遣，奔走在落日川的各大险地，流血卖命，为人作嫁衣，却始终浑浑噩噩，不知自身可悲。
直至偶然闯入隐秘古地，得上古残存元神秘法机缘，强行冲破识海控魂秘印，被禁锢的神智、被篡改的记忆才尽数归来。
也是在神智归位、心绪安定之后，二人才惊喜又忐忑地发现，苏清月腹中，已然悄然孕育出一缕微弱却稳固的仙胎气息。
仙胎孕育，血脉相连，本是他们千载修行、漫漫仙途里最大的喜事，是二人余生最大的期许。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却在苏醒的这一刻，直接坠入万丈深渊，落得身陷死局、被人追杀的下场。
苏清月看着爱人通红的眼眸、近乎癫狂的模样，心口酸涩剧痛，泪水终是忍不住簌簌滚落。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色，一路逃亡早已耗尽她大半修为，胎气数次动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剧痛。
可她依旧强撑着身子，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云衍满是血污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
“云郎，正因为孩子在，你更要活着。”
“我们被困数百年，灵仙门瞒天过海，奴役天下散修，岂能任由他们逍遥自在。”
“今日我们侥幸破印，是世间难得的机缘。若我们双双殒命，今日的秘密会再次被掩埋，日后还会有无数修士重蹈我们的覆辙，被他们生生奴役、榨干价值，死无全尸。”
她伸手死死抓紧云衍的衣袖，眼眶通红，语气带着哀求。“我的身子已然撑不住了，胎气紊乱，元神受损，根本闯不出落日川，但你可以。”
“带着我和未出生的孩子，活下去！”
云衍胸膛剧烈起伏，心如刀割，一字一句哽咽出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道侣同修，本就该生死相随，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此！”
然而，还未等苏清月回应，变故陡升。
“桀桀桀，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伴随着一道阴冷戏谑的笑声响起，四周山林骤起阴风。
簌簌落叶瞬间僵在半空，整片山林的灵气骤然冻结、沉坠下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自云端缓缓覆压。
虚空微微扭曲，一名黑袍老者缓步踏出，踏在虚无之上，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幽光。
他面容枯槁，双眼空洞无情，没有丝毫人气，只有万古不变的冷漠杀伐。
在他身后，还有十余道黑衣身影紧随落地，气息森冷，目光死死锁死林间二人，封死了所有退路。
“数百年来，赖我灵仙门庇佑，得以在落日川仙土修行，何其幸运。”
枯槁老者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摩擦，尖锐刺耳。
“你们本是无根散修，无门无派，是宗门怜悯，给你们道途，给你们机缘。你们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敢破印叛逃，还妄图将宗门大秘公诸于众？”
“你们可知，光是挣脱控魂秘印这一条，便足以让你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苏清月俏脸惨白，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强压下腹中阵阵绞痛与胎气动荡。
她明知必死，却依旧抬头，眸光倔强。
“庇佑？我等数百年来神魂受控、任人摆布，出生入死，踏遍绝境，为你们搜刮秘境资源、开拓禁地疆土！”
“我们的修为、我们的机缘、我们的血汗，尽数被宗门榨干！这不是庇佑，是奴役！是囚禁！”
“你们也好意思谈怜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枯槁老者闻言骤然一寒。
“好一张伶牙俐嘴！”
“既然不愿意安安分分做一枚棋子，那你们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他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朝着两人的方位压下。
轰隆隆——
一声巨响传来。
天地一暗，巨大的道印笼罩整片山林，镇压一切生机。
云衍瞳孔骤缩，不顾一切横身挡在苏清月身前，体内仅剩的所有法力、元神之力疯狂喷涌而出，筑起一层摇摇欲坠的护罩。
可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枯槁老者早已踏入了仙道领域，即使是他随意一击，也远远不是云衍一介元神凡修能够抵挡的。
咔嚓！
护罩瞬间崩碎！
云衍浑身巨震，气血翻腾，整个人被硬生生打得四分五裂，赤色的鲜血撒遍了周遭山林。
“云郎！”
苏清月惊呼出声，心头剧痛无比。
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肉身崩裂、血染草木，苏清月的神魂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比自身受伤还要痛上万倍。
方才还誓死相随、不肯弃她远去的道侣，此刻已然肉身残破，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仅存一缕残魂悬浮在漫天血雾之中，摇摇欲坠。
她腹中仙胎剧烈动荡，一股冰冷的绝望席卷全身。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数百载相伴修行，患难与共，好不容易挣脱神魂桎梏，盼来腹中孩儿，以为终有新生，却落得如此绝境。
老者立空俯视，眼神漠然，没有半分怜悯，如同看着两只即将湮灭的蝼蚁。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叛我灵仙门者，唯有一死。”
他抬手，便欲彻底磨灭云衍残魂，斩草除根。
“不准你伤他！”
眼见爱人即将陨落，她瞬间冲垮了苏清月所有的理智。
她本就元神残破、灵力透支，胎气紊乱不止，可此刻，她全然不顾自身死活，猛地挺身上前，纤弱的身躯挡在云衍残魂之前。
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决绝与执念。
老者立于虚空之上，枯瘦的面庞没有丝毫波澜，眼底只剩漠视众生的冰冷。
他活十数万载，执掌灵仙门执法大权，见过太多拼死反抗的叛修，这般以凡躯抗仙道的挣扎，于他而言，拙劣又可笑。
“不自量力。”
淡漠的三字落下，轻如鸿毛，却压得整片山林天地窒息。
老者随意屈指一弹，一缕漆黑的法力破空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却蕴含着碾压一切的仙道之力，瞬息便抵达苏清月身前。
这一指，足以抹杀任何元神修士，碾碎一切凡修肉身。
苏清月深知自己挡不住，可她没有半分退缩。
她低头望着身前光茧中、那缕黯淡飘摇、几欲溃散的云衍残魂，眼眶猩红，血泪悄然滑落。
千年道侣情深，腹中骨肉牵连，是她此生全部的羁绊与牵挂。
“云郎，我先走一步。”
她轻声呢喃一句，像是最后的告别。
下一秒，苏清月不再保留分毫。
她轰然引爆自己残破的元神、耗尽千年苦修的所有成果，更是不顾一切引燃了腹中摇摇欲坠的仙胎本源！
嗡——！
一抹极尽悲壮的青白霞光，自她单薄的身躯中骤然炸开。
不同于寻常修士惨烈的自爆，她以自己燃尽了毕生道果、神魂、寿元，爆发了最终一击！
狂暴的波动瞬间席卷四野，硬生生抵住了老者袭来的仙道之力，虚空都被震得层层褶皱，山林巨石轰然崩碎，遍地草木尽数化为飞灰。
突如其来的极致爆发，哪怕是枯槁老者，眸中也骤然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燃尽元神肉身吗？倒是有点风骨，可惜，终究无用。”
老者冷哼一声，周身仙道威压再度暴涨，漆黑的法力如江海翻涌，疯狂冲刷着青白霞光铸成的屏障。
屏障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爬满每一处角落，随时都会轰然破碎。
苏清月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化，神魂寸寸瓦解，意识飞速消散，唯独心底那股执念，坚如磐石。
而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她腹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灰蒙蒙的雾光从苏清月腹中缓缓溢出，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随即如潮水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她虚化的身躯。
奇异的是，原本正在瓦解的神魂竟在雾光中渐渐凝实，透明的身躯也重新泛起血色，连消散的意识都如枯木逢春般复苏。
“这是……”苏清月茫然低头，看着腹中传来的温暖力量，那股力量纯净而古老，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厚重感，正是她腹中仙胎散发出的气息。
雾光中，隐约可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在蜷缩着，仿佛在拼命汲取天地灵气，为她输送着生机。
刚才那道清亮的声音，竟像是这未出世的孩子发出的。
枯槁老者也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他修行十几万载，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识过今日这般场景。
明明对方只是一介未出世的婴孩，神魂未开、形体未成，本该随母体元神湮灭，化作天地尘埃，微不足道。
然而，这婴孩却强行化去了他的仙道法力，扭转了苏清月的败亡，如何不让他感到震惊。
“哈哈哈……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根底，但想来一定蕴藏着大秘！”
枯槁老者肆意狂笑。
他再次出手，抓向苏清月。
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苏清月腹中还未成型的胎儿。
“给本座过来！”
黑雾翻涌成笼，道道漆黑的锁链破空而出，封死苏清月周身所有退路，死死锁死她腹间那缕灰蒙蒙的先天道韵。
这一次，他刻意收了杀杀机，全程只用困缚、掠夺之术，不敢有半分蛮力损伤，唯恐伤及这尊绝世仙胎的本源。
“不要！”
苏清月涣散的神魂骤然剧烈震颤，濒临熄灭的意识瞬间清醒，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席卷心神。
她可以死，但绝不希望腹中的孩儿落入对方手中！
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残存的微弱神魂拼尽一切爆发，虚化的身躯奋力蜷缩，想要护住腹中唯一的骨肉。
可她神魂已然崩碎大半，肉身近乎湮灭，在仙道强者的力量面前，所有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漆黑锁链瞬间缠上她的腰身，死死束缚住她的身躯，一点点拉扯向老者的掌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腹中传来，在天地响起。
“师父！”
这一声稚嫩空灵，不含半分灵力波动，却穿透虚空、越过万法，直接响彻在古今岁月。
阴阳神山。
澄澈晴朗的道台上，李长青正端然盘坐，双目紧闭，心神沉入元神最深处。
在他的元神之中，四枚璀璨夺目的至高道果正在缓缓交织、磨合、轮转。
突然，一道稚嫩空灵的声音穿越古今岁月，越过重重阻碍，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李长青骤然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四方天地，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不过当他目光落在苏清月的腹中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涌上心头。
“这……这是？”
李长青瞳孔猛地一缩，素来沉稳如磐石、临大事而不变色的心境，竟在此刻掀起万丈惊涛。
他整个人身躯微僵，不可思议地凝视着那女子腹中尚未成形的小小胎灵，纵然心神早已通达万道、看破仙途虚妄，此刻竟直接呆愣在原地。
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万古的恍惚。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长青心中升起了无尽的困惑。
在他的记忆中，对方早就登临准道祖之境，收束所有可能成就大道唯一之境，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