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是她,她不是早就已经证得准道祖之境了吗?”
李长青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玄素!
时光一道的道主!
同时,也是李长青的师尊。
那位早早证得准道祖之境的存在,此时竟以未出世的婴儿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还亲口以师父相称。
一时间,李长青心中疑云密布,心绪纷乱难平。
据他所知,想要成就准道祖之境,不仅需要将一条大道的权柄尽数执掌,同时还需抹去时光岔路里所有其余变数,定格自身本源,成就世间唯一。
唯有这般,方能稳稳踏足准道祖之境,立于万古之巅。
然而,眼下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李长青此前的所有认知。
在他的记忆里,玄素真人所处时代与他相隔不远,只是彼此立身于不同时光脉络之中。
她早已圆满的境界,早就收束自身一切因果变数,剔除所有时光岔路的可能,绝无倒退重归胎中之理。
可此刻他心神感应万分笃定,这腹中未曾降生的仙胎,千真万确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玄素准道祖。
“难道是这处时光禁域太过诡异,能打破天地大道禁忌,强行回溯岁月,颠倒时序,硬生生篡改一尊准道祖的过往本源?”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骤然在李长青心底浮现。
可转瞬之间,他便紧锁眉头,缓缓摇头将这想法推翻否决。
若是时光禁域真有这般逆乱乾坤、改写道祖本源的无上伟力,诸天寰宇、万古岁月之中,绝不会没有半分传闻典籍留存。
况且眼下时间线也不对。
这可不知相隔多少年月的近古纪元,远不是他所处的时代。
一个又一个疑惑不断在李长青心中升起。
这件事太过怪异,也太过不可思议,即使是他,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但很快,李长青便压下了心中的疑惑,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
枯槁老者面露狰狞,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朝着苏清月腹部抓去,眼眸之中满是贪婪与渴望。
“乖乖的认命吧,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阴冷的话音还未落下,干枯的手爪已破空而至,欲硬生生剖开苏清月的腹部,强取未出世的仙胎。
苏清月区区一介元神凡修,根本就无法抵挡枯槁老者,俏脸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哧!
伴随着一道清辉荡漾,刚刚还面露狰狞的枯槁老者,连同他身后的十余尊黑衣身影,刹那间就化作了一捧飞灰,消散在天地间。
紧接着,虚空无声张开,一道身穿素衣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苏清月抬眼望去,只看到了一团朦胧的光辉,无论她如何施展,也只能看到似是而非的面容,且过眼即忘。
好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
“多谢前辈施以援手,晚辈感激不尽!”
苏清月艰难起身,朝着李长青深深拜了下去。
李长青微微颔首,屈指一弹,一道清辉划过,温润纯粹的道力丝丝缕缕涌入苏清月四肢百骸。
不过瞬息之间,她方才因惊惧、威压受损,濒临崩溃的肉身与耗损严重的元神,便尽数修复如初,通体舒畅,连丹田内滞涩的灵力也重新流转自如。
“无妨,你腹中仙胎与我有师徒之缘。”李长青平淡道。
他声线清寂,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静静落在苏清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不由得露出一抹沧桑与怅然。
万古时光错乱,因果颠倒,早已打破了世间所有既定的规矩。
况且他所言并非虚言,玄素与他的师徒羁绊,横贯古今岁月,真实不虚。
只是世事荒诞至此,颠覆了他数十万年的认知。
昔日,是登临准道祖之境、执掌时光大道的玄素,俯瞰凡尘,收懵懂修行的他为徒,传道授业,引他踏足大道。
可今朝,岁月逆转,道主归凡,无上玄素沦为胎中仙婴,懵懂无知,反倒是由他来护其成长,待其降生,俨然成了此番因果里的师长。
今日因,他日果!
闭环的岁月,颠倒的师徒,纠缠万古的因果轮回,早已分不清源头始末。
到底是玄素先渡他、收他为徒,还是他先护道、收重生的玄素为徒?
岁月错乱,时序颠倒,这本就是无解的万古悖论。
李长青心间掠过万千思绪,最终尽数淡然压下。
事已至此,他再多纠结揣测,也是无用。
尽管此事太过惊骇,颠覆了常人的认知,不被世人所理解。
但李长青却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过多纠结。
既来之,则安之。
他既然出现在此世,且与尚未证道的玄素相遇,想来是命中既定的事实。
既然避无可避,那也不妨坦然接受。就算最终真有什么因果纠缠,他自一力破之。
第八世开启已经超过十二万年,历经漫长岁月苦修,尽管李长青还未彻底统合四大道果,踏足道心无暇之境,但他的实力却没有片刻停息。
十二万年的苦修,早就让他实力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寻常绝世仙王他抬手可杀。
苏清月闻言,高悬在心的巨石骤然落地,整个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眼前这位前辈气质超然,宛若谪仙临世,一言一行皆有大道随行,让她发自心底的信服。
可下一刻,她眼底便再次涌上无尽悲戚。
苏清月猛然双膝跪地,身躯深深匍匐下去,娇躯剧烈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哀求,如杜鹃啼血。
“前……前辈,妾身知晓此举极为唐突,不该屡屡叨扰上仙!”
她额头轻触地面,泪水无声滑落,“但求前辈高抬仙手,大发慈悲,救一救妾身的夫君吧!”
李长青望向一旁早已神魂俱灭的男子,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仙人也不是无所不能,他的身与魂早已寂灭,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
修士身陨,但只要有一缕元神尚存,便算不上陨落,以李长青眼下的境界,想将其复活轻而易举。
但眼前女子的夫君,肉身崩碎、元神俱灭,魂飞魄散,连最细微的本源魂息都未曾留下一丝,乃是天地规则之中,最彻底、最绝对的陨落。
想要将其复活,别说是李长青,就算是第五步的准道祖来了,也只能望洋兴叹。
诸天规则既定,生死寂灭为万古铁律,准道祖执掌大道权柄,却依旧被因果束缚,无法逆转因果。
唯有那些超脱诸世桎梏、凌驾万古大道之上的金仙道祖,祂们可逆转古今岁月,无视滔天因果反噬,强行干涉过去未来,追溯其人尚未身陨的那一刻,硬生生从岁月长河之中,将已经彻底寂灭之人打捞而出,重铸真灵,再续巅峰。
可金仙道祖那样的存在,数遍古今岁月,也寥寥无几。
即使是有,苏清月又拿什么去打动一位超脱诸世的金仙道祖?
苏清月肩头剧烈一颤,所有残存的希冀彻底破碎。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预料,但是当她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不免心生绝望,整个人更是瘫软倒地,几欲晕厥。
李长青摇了摇头,暗中叹息了一声。
生离死别,是人间最大的痛楚之一。
别说是凡人,就算是仙道生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走吧!”
李长青大手一挥,将苏清月带回了阴阳神山。
约莫三年后,苏清月诞下一女。
不出意外,此女的确是李长青熟悉的玄素,只不过此时的玄素只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远远不是他记忆中睥睨万古的准道祖。
李长青暗中悄然探查数次,婴孩神魂澄澈如雪纸,干干净净,过往所有记忆尽数尘封,无半分遗留,寻常得再无异常。
岁月悠悠,转瞬便是十二载光阴。
昔日襁褓幼女已然长成亭亭少女,苏清月再度登门寻至李长青身前。
“上仙,素素就拜托你了。”
苏清月跪在道台之下,重重叩首。
李长青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的看着下方跪拜的女子。
他已活过悠悠岁月,看尽人间生离死别、诸天浮沉起落,早已心境如渊,难起波澜,可望着苏清月决绝的模样,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但我还是劝你三思而后行。”
李长青如是道。
他可以出手挽救一个濒临死亡的苏清月,却无法改变对方一心寻死的决心。
苏清月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上仙,妾身心意已决!”
“夫君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了,我不想让他孤身一人。”
“只是素素年岁尚小,还望上仙多多照拂一二。”
说到这里时,苏清月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但很快,她的眼神又逐渐坚定下来。
李长青沉默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苏清月与云衍的情谊,始于凡尘,忠于生死,历经离别岁月而未曾动摇半分,的确称得上情比金坚,动人至深。
可这份生死相随的深情,落在尚且懵懂年幼的玄素身上,终究太过残忍,太过无情。
这孩子的一生,从落地伊始,便写满了孤苦。
尚在母腹之中,未曾一睹世间光景,亲生父亲便战死。
堪堪长成十二岁,未及及笄,未历人间喜乐,最亲最爱的母亲,又要为赴夫君黄泉之约,决然弃她而去。
从此天地茫茫,人间偌大,再无至亲护她周全。
李长青俯瞰着阶下跪泣的女子,心中不免有些动容。
古谚云,情深不寿,的确有几分道理。
世间痴男怨女千千万,可如苏清月这般,为爱甘愿弃生的,寥寥无几。
良久,李长青才再度开口。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吧!”
旋即,李长青大手一挥,将苏清月送出了阴阳神山。
苏清月朝着神山深处遥遥一拜,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长青将目光收回,再度闭上双眼,参玄悟道。
他本可以出手阻止苏清月的寻死,但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去做,尊重了对方的选择。
自他修行以来,就从茫茫红尘中悟出一个道理,莫要过多干涉他人的因果与命运。
你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积攒功德?
其实是在将不属于自己的因果揽下,做的越多,束缚自身的枷锁也就越重。
天道轮回,各有命数,众生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是自身经历的一部分。
旁人一时插手,看似救人于苦难,实则是逆天改命,打乱他人轮回轨迹,本该由旁人承受的劫、了结的怨、奔赴的结局,最后尽数落在干涉者身上。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一转眼,又是数年光景过去。
某一日。
李长青正在道台上修行。
突然,他的耳畔传来了一阵阵轻快、空灵的歌声。
不多时,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蹦蹦跳跳地从山林中走来。
少女一袭素雅白裙,不染纤尘,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清绝,宛若山间月、云中仙。
她素白纤细的手中,提着一只竹编花篮,篮中盛满漫山采摘的各色山花,姹紫嫣红,馥郁芬芳,衬得少女容颜愈发娇美动人。
少女步履轻快,裙摆翻飞,带着满身花香与金辉,快步奔至道台之前,见李长青睁眼看来,眉眼瞬间弯成明媚月牙,甜甜出声。
“师父,弟子成就元婴真君啦!”
玄素仰头望着端坐道台、风姿绝世的白衣仙人,眼底满是依赖与亲近,与李长青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形象大相径庭。
“修行十年,你就能成就元婴真君,远超为师的预料。”
李长青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面容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动容。
短短十年,玄素就从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成长到元婴真君这一步,连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当年他自己从无到有,修炼至元婴真君之境,可是足足花了三世上千年。
更难得的是,她的道心澄澈纯粹,无尘无垢,根基异常稳固。
玄素被师父夸赞,心头一甜,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小手背在身后,轻轻踮了踮脚,眉眼亮晶晶的。
“都是师父教得好,若是没有师父,素素定然走不了这么快。”
玄素没有自持天资过人,她心中十分清楚,尽管自己天赋绝佳,但如果没有师父的教导,她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师父,母亲已经离开数年光景,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少女双手撑着脸,坐在云阶青石之上,眉眼间褪去了突破的欣喜,染上一层浅浅的落寞。
自从数年之前,她的母亲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偶尔会偷偷猜想,娘亲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不是等她修为足够高、足够厉害的那一天,才会回来见她?
李长青立在一旁,青衣纷飞,身姿卓然。
他看着眼前满心期盼、尚不知情的玄素,一时间竟无从开口。
该如何告诉她?
告诉她,温柔爱她的娘亲,在数年前便已燃尽神魂、散尽尘缘,奔赴黄泉,与逝去的夫君重逢。
对于一位刚刚及笄的少女而言,未免有些太过残酷了。
良久,李长青才缓缓抬眸,声音柔和,带着一丝不忍。
“你母亲,去了一个很温柔、很安稳的地方。”
玄素骤然抬眸,眼中瞬间亮起光亮,连忙追问,“那她会回来找素素吗?”
李长青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期盼,心口微沉,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里四季安稳,无苦无难,是众生的归宿之地。”
“她不会回来了。”
短短六个字,轻柔却异常沉重,像是骆驼身上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少女心中的念想。
玄素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眼底的星光缓缓黯淡,粉嫩的唇瓣微微抿起,眼圈悄悄泛红。
她似懂非懂,却又隐隐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娘亲不要素素了?”
李长青俯身,缓缓抬手,轻柔地拂去她鬓边凌乱的发丝。
“不是不要你。”
“她是太爱你了。”
“她用自己的余生,换你岁岁平安,仙途坦荡,一生无劫。”
“玄素,你要好好长大,好好修行,好好活着,便是对她最好的念想。”
山风寂静,云海无声。
懵懂的少女坐在青石之上,鼻尖微微发酸,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落下。
自那以后,原本活泼开朗的少女逐渐变得沉闷下来,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修行之上。
约莫三百年后。
玄素渡过九九天劫,成就元神道君。
而她也从李长青的口中,得知了当年追杀她父母的仇敌。
少女不语,并未哀求李长青出手。
数日后,她留下一封书信,不辞而别。
李长青摇了摇头,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