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野长矩抬起头,语气坚定,声音在空旷的议事间内回荡:“忠胜大人所言极是。江户湾现有大筒三十余门,其中十八门是战国时留下的青铜巨炮,最远可打四町半(约470米)。”
“另有新铸铁炮十四门,虽射程稍短,但装填更快。这些火炮分置品川、羽田、浦贺三处炮台,呈犄角之势,足以覆盖湾口!”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悬挂的江户湾海图前,用手指点着:“沿海各藩若收到幕府之命,须臾间便可调集精兵万余,驰援江户。”
“这些士兵虽非全数装备铁炮,但弓马娴熟,刀术精湛,战阵严整,若新夷敢登陆来犯,定能将其斩杀殆尽!”
“至于水军,”浅野长矩转身面向家光,深深鞠躬,“幕府直辖的安宅船、关船虽不及新夷巨舰庞大,但胜在熟悉湾内水道。”
“我等可依托浅滩、暗礁设伏,以小搏大,以多胜少。新夷船队远渡重洋,补给困难,更不熟悉我海域。只要他们敢靠近,定能将其击伤、驱逐!”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让议事间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
几名年轻些的旗本官员甚至微微点头,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但松平信纲却皱起了眉头。
这位五十三岁的老中,人称“智慧伊豆”,是幕府中最富谋略的人物。
岛原之乱时,他亲临前线,见过被围困的信教徒众如何死战,与葡萄牙人交涉时,他见识过南蛮火炮的威力。
此刻,他缓缓开口:“将军,老中大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辨明新夷来意,而非贸然言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松平信纲向前挪了半步,躬身说道:“长崎急报中所言,新夷送来了文书,‘要求开放市场,允许通商’,或许他们真的只是想来贸易。”
“毕竟,他们在虾夷地与我松前藩、陆奥诸藩有过……有过零星交易,在吕宋也与明国、荷兰人做生意。或许,在他们看来,以船队示威,不过是商人的讨价还价之术,并非真正的战争。”
他顿了顿,观察着家光的表情,继续道:“若其目的真是通商,可遣使者传幕府之命,令其退出长崎,解除封锁。”
“若能如荷兰人一般,接受幕府规制,只限于出岛一地,安分贸易,每年觐见,遵守法令,或可暂留一线,以观后效。但若其执意逼迫我全面开放国门……”
松平信纲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便是公然入侵,当以雷霆手段驱之,绝不可姑息!”
“信纲大人太过迂腐!”酒井忠胜猛地转身,怒目而视。
老臣的花白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伸出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松平信纲的鼻尖:“新夷若是善意通商,何须率二十余艘战舰前来?何须击沉渔船、封锁港口?若是善意,何不先遣一船,持文书求见长崎奉行,等候幕府裁断?”
“这分明是以武力胁迫,以刀剑逼我开国!当年葡萄牙人初来时,不也是以通商为名?送时钟,献地图,言辞谦卑,态度恭敬。结果如何?”
他的声音提高,在议事间内回荡:“他们在九州传教,蛊惑人心,煽动信徒,最终酿成岛原之乱!十万百姓皈依邪教,抛弃祖宗神佛,与幕府大军血战百日。”
议事间内一片死寂。
岛原之乱,那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但至今仍是幕府心头的一根刺。
三万五千名信教徒众据守原城,与十二万幕府大军对峙三个多月,最终城破人亡,尸山血海。
那场叛乱让幕府彻底坚定了锁国的决心,任何外来的思想、信仰、势力,都可能动摇幕府统治的根基,都可能让百姓背离神佛,都可能让日本陷入战乱。
锁国,是唯一的出路!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酒井忠胜大声说道,“今日若妥协退让,允许新夷入港,明日他们就会要求进入平户、进入大阪、进入江户。”
“若开放一国港口,锁国之法便形同虚设。到那时,各藩必生异心,浪人蠢蠢欲动,天下将再生动荡。当年太阁殿下(丰臣秀吉)为何颁布《伴天连追放令》?先代将军为何定下锁国之策?不就是为了杜绝此类祸患吗,守护我日本国体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德川家光闭上眼,头痛愈发剧烈。
“新夷”也会重演教徒祸乱之事吗?
家光睁开眼,用手先是狠狠摁了摁剧痛的太阳穴,然后抬起手。
酒井忠胜、松平信纲等人立刻停止争执,躬身垂首。
“酒井老中所言,正合我意。”家光开口,声音因长期病痛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德川氏统一天下,靠的不是妥协退让,是刀,是火,是几代人的血战。从祖父家康公关原合战,到父亲秀忠公大阪冬之阵、夏之阵,再到我--岛原平乱,哪一次不是以刀剑说话,以生死相搏?”
“锁国之法,是我父亲定下的祖制,目的便是守护日本,不受蛮夷侵扰,不被异教蛊惑。这法度,是用无数人的血写成的,绝不能在我手中动摇!”
家光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急报上。
他俯身,用左手抓起那卷纸,随即用尽全力,将它掷在地上。
“新洲蛮夷,只有两条路。”家光的声音越来越冷,“要么,退出长崎港外,守我幕府之规,如荷兰人一般求告通商,限于出岛,安分往来。要么……”
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睛露出一丝狠厉:“便让他们尝尝日本铁炮的威力,让他们知道,神国威严,不容侵犯!”
“浅野奉行!”家光提高声音。
浅野长矩跨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即刻返回江户湾,传令各炮台,严阵以待!若异邦舰船敢来犯禁,无需禀报,直接开炮驱逐!若其敢登陆,便令藩兵全力围剿,一个不留,斩首献上!”
“臣遵令。”浅野长矩高声应道,深深叩首,“定不辱使命!”
他起身,快步退出议事间,木屐踩在走廊上的声音急促而坚定,渐渐远去。
“松平老中。”家光转向另一位重臣。
“臣在。”
“你遣人前往出岛,质问荷兰商馆长,是否知晓此次异邦舰队之事。若其有勾结隐瞒,即刻废除荷兰通商资格,将其全部驱逐。”
“另外,传我命令,晓谕九州、四国、中国(日本本州西部)地方沿海各藩,加强戒备,严防异邦舰船趁虚而入!每日一报,不得延误!”
“臣遵令!”松平信纲深深鞠躬。
家光说完,缓缓站起。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些吃力,旁边的侧近想上前搀扶,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必须自己站起来,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德川家光虽然病重,但依然是那个统治日本的将军。
他按着腰间的太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本就憔悴的面容更显威严,却也更加狰狞。
“我幕府的天下,”他声音嘶哑但坚定,“容不得蛮夷撒野。今日,谁也别想以武力逼迫日本开国。若敢来犯……”
家光猛地抽出太刀,寒光一闪,刀锋指向窗外江户湾的方向:“便让他们葬身在江户湾的波涛之中,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德川氏守护日本的决心,四十年来,从未动摇,永不可摧!”
“将军英明!”酒井忠胜率先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等愿誓死守护幕府,驱逐蛮夷,坚守锁国祖制!”
“誓死守护幕府,驱逐蛮夷,坚守锁国祖制!”
松平信纲、青川秀名,以及所有在场的官员、侍卫,齐刷刷跪倒在地。
家光站在众人面前,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番动作和话语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体力,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得不将刀尖拄在地上支撑身体。
但他没有坐下,而是咬牙挺立着。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江户城的一角,白色的城墙,黑色的望楼,金色的瓦片,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江户湾的海平面。
那里,此刻还风平浪静。
但家光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那二十余艘挂赤星旗的新夷巨舰,此刻正停在长崎港外。
而江户,获悉也会看到它们的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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