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7年4月8日,春日的阳光洒在塔霍河平缓的水面上,位于河畔缓坡之上的阿兰胡埃斯王宫,迎来了天主教复活节的盛大庆典。
这座始建于费利佩二世时代的建筑,历经近一个世纪的增修扩建,已然从一座狩猎行宫演变为规模宏大、极尽奢华的王室建筑群。
王宫的正面是一排高大的拱形窗,窗与窗之间饰有精美的石雕,神话人物、花草纹样、王室徽章,层层叠叠,繁复而不杂乱。
从下午开始,一辆辆豪华的马车便陆续抵达王宫的门前,仆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在马车停稳后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放下脚踏,恭恭敬敬地迎接每一位贵宾。
王宫的正门大厅里,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已经全部点亮,数百支蜡烛的光芒在水晶珠串之间折射,将整个大厅照得璀璨夺目。
大厅两侧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银质的烛台、水晶的高脚杯、瓷质的盘子。
侍者们穿梭其间,托盘上放着盛满红酒和雪莉酒的杯子,供宾客们随意取用。
王室成员、贵族、高级官员、军队将领、大主教们身着盛装,陆续抵达。
男人们穿着深色的天鹅绒外套,白色的衬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繁复的蕾丝花边,腰间佩着细长的礼仪用剑。
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丝质长裙,裙摆宽大,腰身紧束,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闪闪发光的宝石项链。
早到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问候,寒暄,交换着最近的消息和传闻。
有人在大声谈论着尼德兰前线的战况,有人在低声议论着马德里宫廷里最新的政治动向,有人在炫耀自己刚刚从塞维利亚运到的美洲白银,有人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某位大臣是否失宠、某位将领是否要被撤换。
空气中混合着蜡烛燃烧的油脂味、女士们身上的香水味、红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还有新鲜出炉的面包散发出的麦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宫廷宴会的氛围。
就在这时候,一辆印着王室徽章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入了王宫的大门。
这辆马车比普通的贵族马车更为宽大,车厢用上等的桃花心木制成,表面涂着深棕色的亮漆,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车厢的四角装饰着镀金的雕刻,几何形状的花纹,简洁而不失庄重。
马车停稳后,侍者连忙上前打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随员。
他们站定后,一位中年男子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许见深,新洲华夏共和国驻欧全权代表兼驻西班牙公使。
他下车后,转身伸出手,将自己的夫人扶了下来。
他夫人名叫卢眉娘,大明孤女出身,十七岁时嫁给了当时还只是一名普通外事文员的许见深。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马面长裙,裙摆宽大,裙身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细腻的花鸟图案,不是欧洲宫廷常见的玫瑰和百合,而是梅花和喜鹊,带有浓郁的华夏风格。
她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露出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和几朵用丝绢做成的梅花,显得整个人温婉而端庄。
许见深一行人刚踏上王宫正门前的台阶,一群穿着华丽礼服的西班牙大臣和贵族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首席大臣、奥利瓦雷斯公爵路易斯·门德斯·德·哈罗,还未走近许见深,脸上便绽开笑容,张开双臂,用一种老朋友般的姿态打着招呼。
“啊,我亲爱的公使阁下!复活节快乐,愿主保佑你和你的家人!”
许见深微微欠身,伸出手来,与德·哈罗的手握在一起。
“奥利瓦雷斯公爵阁下,”许见深微笑着说道,用的是稍显迟滞的西班牙语,“复活节快乐!感谢你和陛下的盛情邀请,我和我的夫人感到非常荣幸。”
跟在德·哈罗身后的是军政委员会副主席迭戈·德·埃格韦斯侯爵,热情地握住许见深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公使阁下,你来得正好!”
“我跟你说,今晚的宴会上有一道烤乳猪,是阿兰胡埃斯厨房的拿手菜,你一定要尝尝。”
“还有,我又让人从赫雷斯带来了一桶上好的雪莉酒,三十年陈酿,专门等你来开桶!”
许见深笑着点头:“侯爵阁下,你太客气了。去年六月,在塞维利亚喝过你带来的那桶酒后,我可是惦记了整整一年。”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接着是财政大臣兼印度事务院主席加西亚·德·梅德拉诺侯爵,他是西班牙宫廷中少数几个对新华有深入了解的人之一。
他在接任印度事务院主席六年时间后,已经对美洲的经济、贸易、军事和外交事务了如指掌。
他还读过许见深带来的几本关于新华政治制度和经济发展的小册子,对新华的金银复本位货币体系、外贸管理制度和税务规划都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走上前来,与许见深握手:“公使阁下,印度事务院最近收到了几份关于韦拉克鲁斯港贸易情况的报告,我觉得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数据,想找个时间跟你深入探讨一番。”
许见深点头:“随时恭候,侯爵阁下。”
国务委员加斯帕尔·德·布拉卡蒙特伯爵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目光在许见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公使阁下,晚宴后你若有时间,我想跟你讨论一下关于加强贵我两国军事合作的事务。”
许见深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最后,国务委员会秘书长佩德罗·德·蒙特霍也迎了上来,他是国王腓力四世的近臣,准确地说,是王后玛丽安娜的密友和心腹。
他在宫廷中扮演着连接国王与大臣之间的桥梁的角色,位置虽不高,但影响力不小。
他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温言说道:“公使阁下,陛下和王后殿下大约还有半小时才能到达。在此之前,你是整个会场上最尊贵的客人,请尽情随意,不要拘束。”
许见深一一回应,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夫人在一旁与几位大臣的夫人寒暄,用她不太流利但勉强沟通的西班牙语,礼貌地回答着关于“你的裙子真漂亮”、“你的发式样非常新颖”之类的客套话。
就这样,在互相寒暄、互相吹捧的友好气氛中,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这副场景,对于许见深来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自去年12月,从加勒比传来巴哈马海战的消息后,这番情景上演了无数遍。
每次盛大的宴会和舞会上,西班牙王室、贵族以及大臣们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宣扬这场伟大的海上胜利,就像他们不断宣扬八十多年前那场极具象征意义的勒潘陀海战一样。
他们试图通过反复的讲述和歌颂,再次重温西班牙王国昔日的鼎盛和无尽荣耀。
勒潘陀海战的胜利,是西班牙海军最辉煌的时刻,从那以后,“无敌舰队”的名号响彻整个欧洲。
虽然已过去许多年,但西班牙人仍然念念不忘,每次提起时,眼中都会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情。
巴哈马海战给了他们一个同样的理由,让他们相信,西班牙的荣耀没有逝去,西班牙的力量仍然存在,西班牙仍然是那个主宰海洋的帝国。
所以,他们反复地讲,反复地夸,反复地感谢,反复地祝贺。
许见深早已习惯了。
他知道,这是西班牙人借机为自己打气鼓劲。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需要自己反复强调,而只有内心不安的人,才需要用不断重复的口号来安慰自己。
“公使阁下,新华海军的英勇和无畏,真是让我们敬佩不已。”一位白发苍苍的伯爵说道,胸口挂着一排旧得发黄的勋章。
许见深微微欠身:“伯爵阁下过奖了。巴哈马海战的胜利,是两国海军官兵共同努力的结果,是双方协同作战的杰出表现。”
“西班牙海军在战斗中同样展示了英勇和无畏,没有他们的配合,这场伟大的胜利是不可能获得的。”
“公使阁下,”另一位海军将领凑了过来,“新华战舰那种开花弹,到底是如何确保可靠性的?为什么杀伤力那么大?”
“哦,对了,我们能不能也买一些,用于装备我们的海军和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