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海牙，天空晴朗，阳光温柔地洒在运河与古老建筑上，空气里还带着北海的清新与初春草木的淡香。
这座城市虽不如阿姆斯特丹繁华，却因是联合省的政治中枢而显得气度内敛，自带一份沉静的威仪与岁月沉淀的格局。
努儿登堡宫的大宴会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里曾是奥兰治家族的夏宫，如今则是联合省共和国举行最高规格外交活动的场所。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数百支鲸鱼油蜡烛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将这座宫殿映照得更为富丽堂皇。
许见深站在宴会厅的中央，手中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笑语晏晏地与荷兰官员和联省议员寒暄。
这场景，热情而喧嚣，让他不禁生出几分恍惚而微妙的感觉。
过去几年，新华在欧洲各国眼中，虽然不算是小透明，但影响力并不大。
除了与西班牙、葡萄牙这两个伊比利亚半岛的王国建立了正式使节关系外，在其他欧洲列强眼中，新华不过是美洲大陆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政权”。
即便新华曾两度击败过西班牙，迫使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帝国不得不低下头颅，但在欧陆各国眼中，不过是两次“边角料式”的摩擦，并没有引起欧洲国家的太多重视。
因为他们觉得，西班牙自身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在德意志地区持续与新教国家厮杀，在尼德兰打了几十年还没打完的战争，在加泰罗尼亚此起彼伏的叛乱，在意大利半岛上与法国争夺影响力的持续角力。
一个麻烦缠身的帝国，在遥远的美洲大陆，让一个地方势力侥幸击败两次，好像没什么让人意外的。
这种事，在殖民史上并不少见。
在过去百年间，印第安人在某些局部冲突中击败西班牙人，也不是没有上演过，但那些胜利从未改变过殖民地的根本格局。
即便这十几年来，通过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贸易渠道，大量东方商品和新华货物涌入欧洲大陆，某种程度上带动了一股东方风尚，明国瓷器、日本漆器、新华产的五金、砂糖和药品，受无数人追捧，但这依旧没让欧洲各国高看新华人一眼。
因为欧洲人早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时候，就已经对这片广袤的土地形成了固有的印象。
那里的土地广袤而荒凉，那里的文明野蛮而落后。
那片土地是上帝赐予旧大陆的礼物，是供文明国家开垦、征服和教化的蛮荒之地。
至于新华嘛，按照欧洲人的理解，应该是东方帝国延伸过来的势力，趁着西班牙人无暇他顾的时候，骤然冒起，然后建立了一个新生国家。
这种“趁虚而入”的发家史，在欧洲人眼里本身就带有几分侥幸和不光彩的色彩。
它不是一个从旧世界独立发展出来的文明，不是像希腊、罗马、法兰克那样有自己的历史传承和文化根基，而是一个“借来的”国家，借了大明的文化，借了美洲的土地，借了西班牙的虚弱。
对，它就是一个新生国家，从建立到现在不过三十年。
三十年有多长？
在欧洲人的时间观念里，三十年只够种下一片橡树林，或者修建一座大教堂的一座侧翼，或者在一场漫长的战争中打完两代人的消耗。
一个只有三十年历史的国家，哪有什么底蕴？
不论是文明，还是发展状况，都不过是刚刚起步。
嗯，充其量也就比那些印第安土著王国或者部落联盟稍稍强那么一点。
这是欧洲各国宫廷和政府的普遍看法，说的人漫不经心，听的人点头赞同，没有人觉得这个判断有什么问题。
尽管，十年前（1647年）新华派出了首个访欧使团来到欧洲大陆，但其主要的外交成果，也就是亮了一个名号，展示了一下存在，让欧洲人知道在美洲的某个角落有这么一个国家。
使团所到之处，各国宫廷敷衍地接见了一下，收下了几件精美的瓷器作为礼物，然后便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那些写满外交辞令的国书和备忘录，被随意丢进了故纸堆里。
也就是因为西班牙人通过转口贸易，二道贩子做得飞起，尝到了不少甜头，再加上需要稳定美洲殖民统治离不开新华人的合作，才与其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
至于葡萄牙人，则为了获得更多外部援助，不论是物资方面的供应，还是口头上的声援，他们都需要获得新华人的支持，方才与新华建立外交关系。
当时的葡萄牙刚刚摆脱西班牙的统治，独立地位摇摇欲坠，任何一个愿意承认其政权的国家都值得拉拢。
至于其他欧洲国家，则没有跟新华人打交道的意愿和需求。
法国人觉得新华可能是西班牙的附庸，荷兰人觉得隔着整个美洲大陆，市场距离太远，英格兰人甚至懒得评价，他们对美洲的兴趣集中在加勒比海的糖岛和北美的殖民地，新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挡在路上的且不太碍事，但也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麻烦。
然而，当巴哈马海战的消息传遍欧洲大陆时，所有的欧洲人看向新华人的目光都变了。
好家伙，还真小瞧了这个新大陆的国家。
他们竟然能在海上击败已然崛起的英格兰！
数年前爆发的英荷战争，整个过程，还有意外的结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强横的荷兰人被英格兰人打得颇为狼狈，超过一千艘商船和渔船被拦截和扣押，阿姆斯特丹的码头空了将近一半，无数商人的资产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荷兰人仓促组建的海上舰队也没讨得太多便宜，除了在地中海的里窝那海战中获得了一次小胜，勉强击退了英格兰海军的一支分舰队外，其他数场海战，荷兰舰队尽落下风，被打得灰头灰脸。
最后逼得荷兰人签订了《威斯敏斯特合约》，承认并遵守英格兰人所颁布的《航海条例》，把海上贸易的主导权拱手让给了那个隔海相望的对手。
结果倒好，强势杀入加勒比海的英格兰远征舰队竟然在新华海军面前栽了一个跟头，而且还是一个大跟头。
巴哈马海战，损失十四艘舰船，加上前后几个月零星战斗中的损失，英格兰远征舰队差不多丢了二十多艘战舰，官兵伤亡七千余人（包括陆军），可谓彻头彻尾的大败。
英格兰人谋图加勒比海的“西进计划”也告完全失败，不但没有打下新的殖民地，连所属的背风群岛殖民地也被新华舰队给狠狠地犁了一遍，没有十年八年，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虽然，巴哈马海战被西班牙人高调宣传为他们的胜利，但从英格兰那边流出的诸多消息，都证实了该役主要是新华海军舰队打出来的战果。
尤其是新华人首次大规模使用的开花弹，在那场战斗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下子，欧洲各国立即对新华刮目相看。
不简单呀，新华人竟然可以隔着整个美洲大陆，在加勒比海击败实力不俗的英格兰人。
这意味着新华是一个拥有相当海军实力、并且能在远洋进行大规模部署的地区性强国。
这样的实力，已经不是任何欧洲国家可以随意轻视的了。
随后，法国人、荷兰人相继递来橄榄枝，迫不及待地就与新华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展开谈判。
那些早先对新华的外交申请置之不理的宫廷，也陆续派出信使，用最客气、最热情的措辞，邀请新华派代表前往他们的首都“共商两国友好合作事宜”。
甚至连远在北方的瑞典，也通过驻海牙的使节表达了类似的意愿。
许见深于4月15日离开马德里，受法国宫廷的邀请，前往巴黎与红衣主教马扎然会谈。
在巴黎，许见深住了半个月。
在这期间，他与马扎然进行了两次正式会谈和无数次非正式接触。
会谈中，马扎然要求新华不要再支持西班牙，至少要停止对其武器装备的输送。
作为交换，法国会立即与新华建交，并互派公使。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也很客气，用了很多“希望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出于维护欧洲和平的考虑”之类的修饰词，但核心意思却再清晰不过，你们新华不能既支持西班牙，又跟法国做朋友。
必须要选一个！
对法国人的要求，新华人自然予以婉言推拒。
许见深表示，新华与西班牙之间的贸易是正常的经济往来。
新华向来信奉自由贸易，商品类型的输入不会受任何外部影响和约束。
开什么玩笑，军火在任何时期，都是利润最为丰厚的贸易商品，而且还是一种需求持续且规模庞大的“消费品”。
一场万人规模的会战，消耗的火炮和火药数以万计，打出的炮弹和铅弹更是海量的。
这些年，红火的军需贸易，不断刺激和扩大新华的军工发展，带动了上下游十数个相关产业，涉及几万工人。
怎么可能因为要跟你们法国建交，就要平白停止了？
法兰西的“友谊”，还没值到这个价码。
在巴黎待到四月底，会谈进程毫无结果。
马扎然坚持己见，许见深也不肯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