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西河堡,冬天已经在门口了。
呼啸的西北风贴着湖面一路袭来,到了西河峡口便收束成一道疾劲的气流,带着大湖深处那种冷冽刺骨的湿寒,直直地灌进每个人的身体里。
前些天落了一场雪,算不得大,但足够把西河堡(今加拿大苏圣玛丽市)的屋顶染成一片斑驳的白色。
屋顶向阳那一面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暗黑色的木板和灰色的茅草,阴面和背风处还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银色。
西河堡建在西河(今苏圣玛丽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
西河是连接瀚泽湖(今苏比利尔湖)和汀澜湖(今休伦湖)的一条水道,全长不过二十余里,但水流湍急,河床狭窄,两岸多石壁,是这一带地势最险要的地方。
整条河从瀚泽湖的东南角流入,一路向东偏南的方向奔泻而下,在即将汇入汀澜湖的地方突然收窄,形成一道宽不过十余丈的峡口--西河峡。
任何想要从瀚泽湖进入下游湖区的船只,都必须在这道峡口处登陆上岸,将船上的货物卸下来,把空船拖拽着绕过那段激流,再将货物重新装船,别无他路。
西河堡就占据了这片咽喉要地的制高点。
它的规模比睢宁堡大得多,粗略估算,至少有四五十亩。
堡内分布着几十栋大大小小的木屋,有屯丁的集体宿舍、官员的官署、书吏的办公房、工匠的工坊、皮毛仓库、粮仓、火药库、卫生室、厨房、食堂,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学堂,供堡内屯丁的子女和附近土著孩童读书识字。
房屋的排列虽然算不上规整,但错落有致,间距适当,中间留出了足够宽的通道,两辆马车可以并排通过。
地面还铺了碎石子和粗砂,踩上去嘎吱作响,下雨天也不会泥泞不堪。
堡寨的外围,除了寨墙之外,还挖了一圈护城河。
说是护城河,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一条从西河引水过来的壕沟,宽约六米,深约三米,足以阻挡任何意图翻越寨墙的不速之客。
护城河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冲地带,所有的树木和灌木都被砍伐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和枯黄的草根,视野开阔,任何靠近的人都会暴露在寨墙的射界之内。
站在堡寨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西河峡口。
西边是瀚泽湖,湖面灰蒙蒙的,望不到边际,天晴的时候能看到湖岸的地平线,隐隐约约的,像一道细细的墨痕。
南边是西河,河水在峡口处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从高处看下去,能感受到那股奔涌的力量。
河的南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松树和冷杉,隐约间有炊烟升起,那是几处土著村落散布于其间。
东边就是是汀澜湖的方向,湖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你们为何不在对岸也建一座堡垒?”
孟浩深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身边的男子:“这样一来,就能完全封死这条水道,将西边的瀚泽湖变成我们新华的大后方。两岸夹击,任何人想要通过这条水道,都要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你以为我们不想吗?”瀚泽湖拓殖分区专员李致明笑了笑,伸手指向南岸的方向,“西河对岸有几个奥吉布瓦人的村落,而且人口还不少,差不多两三百人,男女老少加起来,跟咱们一个中等规模的拓殖点差不多。”
“人家在那里住了好几代了,河边的渔场是人家的,岸上的猎场也是人家的。我们总不至于为了占那些地,将人家给撵走吧?那不成强盗土匪了?咱们可是文明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奥吉布瓦人,可不是咱们在草原上遇到的那些散居的小部落。他们有组织,有首领,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我们的盟友,从我们东拓司刚在这片湖区落脚的时候就开始了。说起来,那些奥吉布瓦人在易洛魁人西进剿杀残余休伦人的时候,帮我们挡了好几次。”
“否则,易洛魁人的战士可能早就跨过了汀澜湖,跟我们就撞到一起了。”
他重新把手插回袖子里,目光投向对岸:“所以啊,来日方长。待我们的移民数量多起来,慢慢地跟他们做生意、通婚、盖学校、建医馆,一点一点地渗透蚕食,迟早会将对岸的土地尽数拿下。”
“用不着动刀动枪,用不着流血打仗。他们生病了,咱们的医生给治;他们缺东西,咱们的商站给供;他们的孩子想要学写字,咱们的老师教。”
“时间长了,他们还分得清自己是奥吉布瓦人还是新华人吗?”
孟浩深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新华东拓司和欧洲殖民者之间的本质区别。
欧洲人来了,第一件事是圈地、筑堡、架炮,然后用枪口指着当地人的胸口,说“这块地是我的了”。
新华人不是这样,来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做生意,第二件事是建医馆,第三件事是办学校,教他们写汉字,说汉话。
他们把堡垒建在土著原住民看不见的地方,把枪藏在柜子里,把友好的笑脸摆在最前面。
等到印第安人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新华人了。
然后,在他们不曾察觉的每一天里,他们的人口在增加,他们的房屋在不停扩建,他们的孩子在不断出生,他们的田地在一点一点地在四周蔓延。
等到印第安人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或者摆不脱新华人了。
离不开新华人的铁锅和猎刀,离不开新华人的药品和医生,离不开新华人的学校给他们的孩子带来的那些新奇的、有用的东西,以及给所有人都带来“文明”。
到那时候,这块地是谁的,还重要吗?
“你们瀚泽湖拓殖分区现在有多少人?”孟浩深将脖子上的毛领紧了紧。
李致明歪着头想了一下,晒然道:“截至到今年六月,我们瀚泽湖分区共计有十一个拓殖点,移民人口一千五百人。”
“这里面包括屯丁、工匠、农民、商贩、渔民,还有两百多个随军家属,女人和孩子。这么些人,分布在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撒胡椒面一样,远远不够。”
“若是明年我们所申请的五百移民配额获得东拓司的批准,那么分区人口就能突破两千人了。”
“当然,这个数量跟东海岸的英格兰人是没法比,人家光是马萨诸塞一个殖民地就有两万人,整个新英格兰加起来怕不有四五万人。”
“但比圣劳伦斯河流域的法国人却是不逞多让,而且,易洛魁联盟跟法国人打了这么多年,至少损失了六七百人,尤其是近几年,拉瓦尔堡、尚布利堡、黎塞留堡、蒙特利尔堡等殖民据点,相继被易洛魁人攻陷,大批法国人被俘或者被屠戮,惨得很。”
“我估计他们目前的人口规模,充其量也就是一千五六百的样子,跟我们瀚泽湖分区差不多,甚至可能还少一些。我们人口数字好歹还在往上走,他们可是在不断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