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睢宁堡(今底特律市),秋天已经走到了尽头。
从伊利湖方向吹来的风,贴着水面一路奔来,到了睢宁河口便收束成一道狭长的气流,带着湖水的凉意和岸边腐叶的气息,直直地灌进堡寨的每一条缝隙。
前些天落了一场雨,不大,但断断续续下了两日。
堡寨外面的黄土路被雨泡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坑底很快渗出浑浊的水。
寨墙是用粗大的原木竖着埋进土里做成的,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一人多高,顶端削尖,看着犹如野兽的一排排厉齿。
木头与木头之间的缝隙用黏土和树枝填塞,外面再抹一层草泥,干了之后便是一道坚固的木墙。
寨墙的四角各有一座木制的瞭望塔,比墙头高出两三米,塔顶盖着树皮屋顶,四面留有射击孔,站在塔上,可以俯瞰整个堡寨外围的开阔地。
此刻,寨门紧闭。
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栓死了,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上锈迹斑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寨墙上有人在走动。
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屯丁,身上穿着东拓司统一配发的深蓝色棉袄,腰间扎着一条宽宽的牛皮腰带,左侧挂着火药壶,右侧挂着弹丸袋。
他们的动作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站着,目光越过寨墙,望向远处那片灰黄色的草甸和更远处苍茫的森林。
寨子里面比外面安静得多。
平日这个时候,贸易集市上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
但现在,那些声音全都没有了。
贸易集市空荡荡的,一排排木棚下面没有人,只有阵阵秋风吹过,把挂在柱子上的几块招幡布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上系着几艘小木船,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荡,缆绳被水泡得发涨,在系缆桩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屯垦区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垄上。
田埂上的草枯黄了,东倒西歪地贴着地面,还打着一层薄薄的霜。
堡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那是从卫生室方向飘来的,一种混合了艾草、金银花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苦涩气味,在堡子里飘荡。
自从流感大爆发以来,这间木屋就成了整个睢宁堡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它所代表的东西,病痛、死亡、以及在疾病面前所有人的无力感。
睢宁堡建在睢宁河口(今底特律河)与环翠湖(今圣克莱尔湖)之间的一块高地上。
堡寨选址的时候,东拓司的勘测队在这一带转了好几天,最后相中了这块高地。
它高出四周的地面将近两丈,三面环水,东边是睢宁河,北边是环翠湖,西边是一片季节性泛滥的湿地,只有南面有一条狭窄的陆路通道可以进入堡寨。
易守难攻,水源充足,唯一的缺点是离湖太远,大船进不来,但东拓司目前也没有打算在这里停靠大船,有个码头能走独木舟和小型驳船就够了。
所以,按照严格的地理意义来说,睢宁堡并不在伊利湖畔,距离南边的这座大湖尚有三十余公里,中间隔着大片大片的沼泽和低矮的丘陵。
睢宁,这个名字是东拓司的人取的,取“睢水之滨、安宁永固”之意。
至于这里跟睢水有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楚。
大概,可能,或许是起名的人想起了故乡的某条河流。
睢宁堡是去年七月才建立,到现在不过一年零三个月。
第一批来这里的拓殖队只有三十多人,带着粮食、工具、武器和建筑材料,坐着七八艘独木舟从庆安堡(今阿尔皮纳港)出发,沿着湖岸一路南下,走了将近十天才到这里。
他们砍树、平地、挖地基、筑墙,花了整整一个秋天和半个冬天,才把这个堡寨建出了雏形。
第二年春天,又有一批移民从后方补充过来,加上从附近部落招揽的土著劳工,总算把这方圆几十亩的地盘收拾出了模样。
新建了贸易集市、牲畜圈栏、木工坊和铁匠铺,还扩宽了码头,让驳船可以靠得更近。
农田也开了几十亩,种上了玉米、豆子和南瓜,略做粮食补充。
现在,堡子里住着五十二个屯丁,加上几个随军家属和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医生,总共不到六十人。
五十二个屯丁里面,有三十来个是正经的武装屯丁,平时种地、砍树、盖房子、砌墙、修码头,闲时训练,战时拿起枪就是兵。
剩下的二十多个是文职和技术人员,包括东拓司官员、书吏、工匠、木匠、泥瓦匠,以及负责皮毛收购、鉴定、简单处理的专业人员。
这就是新华东拓司在大湖区东南部最前沿的据点,是在这片被易洛魁人、休伦人残部、奇佩瓦人和波塔瓦托米人交织占据的土地上楔进去的一根木桩。
新华人的到来,让易洛魁联盟中被称之为“西部门户守护者”的塞内卡部落心情很复杂。
塞内卡部落,易洛魁联盟六部落中最西边的一个,居住地挨着伊利湖的东端,控制着尼亚加拉“搬运道”。
任何想要从东海岸进入五大湖腹地的人,要么乖乖地走这条“搬运道”,要么就翻山越岭绕上几百里的冤枉路。
塞内卡人把守着这个咽喉要道已经不知道多少代人了,靠着收取过路费和做中间商,攒下了不少家底。
易洛魁联盟在相继覆灭了休伦人和中立人部落联盟之后,势力范围已经延伸到休伦湖地区,从东到西横跨了将近一千公里的土地,跟奥吉布瓦人的势力范围已经有了接触。
一开始,易洛魁人并没有把奥吉布瓦人当回事。
但情况很快就变了。
奥吉布瓦人不仅强硬地拒绝了易洛魁联盟要求他们归顺的联合提议--说是“联合”,其实就是要求对方臣服,交出猎场的使用权,接受易洛魁人的保护--还以武力打退了易洛魁人的西进计划。
一百多名追剿休伦人残余势力的易洛魁战士被奥吉布瓦人的火枪给打懵了,死伤数十人,顿时让整个联盟震惊了。
怎么,西边也出现了火器?
经过一番打听和试探,易洛魁人终于搞清楚了,奥吉布瓦人的背后,站着一个叫“新华”的势力。
那些人是从瀚泽湖(苏必利尔湖)的西边来,有自己的船队,有自己的工匠,也有自己的火器。
有鉴于易洛魁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对法国殖民势力的攻击也处于关键时刻,人力物力都吃紧,不允许他们东西兼顾,便对奥吉布瓦人和新华人采取了和平策略,没有发动军事进攻。
但联盟还是没有忽略他们的存在。
五年前的秋天(1652年),易洛魁联盟派了使者前往瀚泽湖,去“拜访”一下新华人,实际上是去摸摸他们的底细。
让他们意外的是,新华人对易洛魁人没有报以太大的敌意。
甚至可以说,他们对易洛魁人的到来表现出相当友好的态度。
那些新华人的外貌跟他们长得有点像,而且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的使者,请他们吃饭,送他们礼物,还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谈了几天,说了很多话。
他们希望跟易洛魁人贸易往来,会像那些尼德兰人、英格兰人那样,售卖各种“文明世界”的商品。
更让易洛魁使者惊喜的是,新华人也愿意向他们出售火器以及刀剑。
这其中,就包括火炮。
当使者返回联盟,将这些话语带回去后,整个长老议事会都震动了。
那些满脸皱纹的老酋长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有狂喜,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在北美大陆的腹地,火炮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获得的大杀器。
在持续十余年的易洛魁战争中,火炮是法国人独有的威慑力量。
易洛魁人有人数优势,还有一千多支火枪,但面对法国人的石头堡垒和那些架在墙头上的小炮,他们只能围着干瞪眼。
一百个易洛魁战士打不过十个躲在木墙后面的法国人,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能轰开堡垒的东西。
现在,新华人说:我们有这个东西,可以卖给你们。
而且,我们可以教你们怎么用它。
这意味着什么,每一个酋长都清楚。
有了火炮,他们就能攻破法国人所修筑的那些简易堡垒。
那些以前让他们一筹莫展的木墙和石墙,在大炮面前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有了火炮,他们在战场上不仅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在火力上也拉平了与法国人之间的差距。
次年夏天(1653年),易洛魁联盟组织了一支三十余人的使团,再次前往苏必利尔湖拜访新华人。
这一次,他们是有备而来。
使团携带了大量礼品,有各种珍贵的皮毛,有成捆的烟草,有成袋的燧石和黑曜石,还有部分缴获于法国人的圣器、黄金和钱币。
新华人没有食言。
在接收了礼物之后,新华人拿出了两门口径为50毫米的轻型陆战火炮。
炮管不长,大概不到三尺,但壁厚均匀,一看就是非常精细的工艺,不是糊弄人的玩意。
每门炮配有一具木制的炮架,两个轮子,可以由一匹马或者两个人拖拽着在野外机动。
新华人还贴心地派了一名火炮教官,教导易洛魁人如何装填火药、如何瞄准目标、如何调整射击角度、如何清理炮膛防止炸膛。
那些年轻的易洛魁战士学得很认真,虽然语言不通,但靠着比划和示范,不到两个月就基本掌握了操作要领。
当然,打不打得准是另一回事,但至少炮能响、弹丸能飞出去,也能打中大概的方向,这就够了。
从那以后,易洛魁联盟便跟新华人建立了较为密切的军事和经济联系。
在随后的战争中,法国人的堡垒一座接一座地陷落,火炮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不过,大家关系好归关系好,一些微妙的变化和猜忌也在悄然滋生。
这四年来,新华人将他们的堡垒和商站一点一点地从瀚泽湖向东延伸。
最初是在瀚泽湖的南岸建了几个小据点,然后控制了通往休伦湖重要的水道,建了一座西和堡(今加拿大苏圣玛丽市)。
接着,他们又进入休伦湖,在与另一座大湖(密歇根湖)的连接水道位置控制了汇津岛(今麦基诺岛),在上面修筑了军事要塞。
随后,便是庆安堡,太和堡(今贝城)、睢宁堡,一座接着一座,一座比一座离易洛魁联盟的核心地带更近。
他们现在距离伊利湖,仅咫尺之遥。
易洛魁联盟的酋长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犯嘀咕。
新华人会不会一点点挤压蚕食易洛魁联盟的势力和地盘?
他们会不会成为联盟未来的敌人?
法国人快完了,魁北克被围,撑不了多久了。
等法国人在北美的势力彻底覆灭,谁会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外来力量?
是荷兰人?
荷兰人只是商人,没有扩张领土的野心,也没有那个能力。
是英格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