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阿姆斯特丹出发,乘坐平底小船沿着哈德逊河溯流北上,整整走了五天。
河道渐渐收窄,两岸的地势便逐渐开阔起来。
平坦的河漫滩被低矮的丘陵替代,丘陵上长满了橡树、枫树和山核桃树,树叶已经开始变色,深红、浅黄、暗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布。
偶尔能看到一两处被开垦过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的玉米地里立着干枯的秸秆,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奥兰治堡(今纽约州奥尔巴尼市)建立于1624年,位于哈德逊河西岸的一处高地上,离河边大约有两箭之地,是西印度公司最为重要的毛皮贸易枢纽。
孟浩深在阿姆斯特丹时就听它的名头,每年交易量约四万五千到五万张海狸皮,给西印度公司带来近三十五万荷兰盾的利润,是荷兰人在北美大陆最赚钱的贸易站点,没有之一。
不过,它的规模却与它的利润不成正比。
人口不多,居民仅两百四十余人,加上堡垒里的驻军、偶尔停留的商人和猎人,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出头。
没有新阿姆斯特丹那种繁忙的码头和宽阔的街道,也没有成排的酒馆和仓库。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的,毛皮。
毛皮的收购、毛皮的仓储、毛皮的简单加工、毛皮的运输,其他的一切都是附庸。
奥兰治堡为典型的欧洲棱形堡垒,土木结构,四角设土炮台,土台上面架着铁炮,炮口朝着四个方向,可以覆盖周围的所有开阔地。
外围是石砌围墙,用的是本地开采的青灰色石灰岩,石块切割得不甚规整,但垒得很结实,石块之间的缝隙用石灰砂浆填满,历经三十多年的风雨侵蚀,依然坚固如初。
紧挨着堡垒的外围,是交易市场和散落的居民区。
交易市场是一片用原木围起来的空地,地面夯得很实,铺了一层碎石子,下雨天不至于泥泞不堪。
市场中央有一排低矮的木屋,是皮毛仓库和交易大厅。
居民区分布在市场周围,几十栋木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缓坡上,屋顶上压着石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柴燃烧的味道和隐约的烤肉香气。
在易洛魁战争爆发未多久,荷兰人又在堡垒和居民区的外围修建了一圈木栅栏围墙。
那围墙用碗口粗的松木树干一根挨一根地埋进土里,顶端削尖,涂了柏油防虫防腐,从外面看起来像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
围墙外面还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这种防御工事在欧洲的军事工程师眼里也许不值一提,但在北美大陆的内陆腹地,面对只有冷兵器和少量火枪的印第安部落,已经足够了。
虽然,荷兰人与附近的易洛魁联盟莫霍克部落关系亲密,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和生意伙伴,通婚的也不少,莫霍克人的村子离这里不到一天的路程,贸易持续往来不断。
但谁也不敢保证,对方在跟法国人持续冲突中打发了性子,会不会顺手也将荷兰人给灭了。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几年前,一个休伦人部落在被易洛魁人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就曾经袭击过法国人的定居点,烧了房子,杀了人,抢了东西,理由是“法国人没有给我们足够的保护”。
更何况,英格兰人可没少挑唆鼓动易洛魁联盟向荷兰人动手。
那些新英格兰的商人和殖民官员,嘴上说着“我们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背地里却在易洛魁人的营地里钻来钻去,送枪送酒送礼物,话里话外地暗示荷兰人抢了本该属于易洛魁人的利润。
所以,西印度公司在这方面还是做了一定程度上的防备,不能把所有的安全和信任都寄托在几十年的交情上。
除了加固防御外,荷兰人还在奥兰治堡派驻了六十多名雇佣军,墙头增设了火炮。
那些雇佣军大多是从德意志和瑞士招募来的退伍老兵,穿着乱七八糟的旧军装,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火枪,看起来不怎么体面,但打起仗来却并不含糊。
尽管这里主要以皮毛贸易为主,但仍有少量农业。
堡垒东边和南边有几块开辟出来的田地,加起来大概两三百亩的样子,种着黑麦、大麦和各种蔬菜。
田地的边缘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牧场,里面散养着百余只猪和牛,猪在泥地里拱来拱去,牛慢悠悠地嚼着草,偶尔发出哞哞的叫声。
这些自产的粮食和肉食可以满足本地的大部分需求,使得从新阿姆斯特丹物资输送负担减轻不少。
负责接待孟浩深的荷兰殖民官员名叫威廉·范·德·坎普,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
但孟浩深在新阿姆斯特丹就听人说过,这位范·德·坎普先生在奥兰治堡已经待了十五年,从最底层的记账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高级经理的位置,靠的不是笑,而是对毛皮价格的精确把控和对印第安人心理的深刻理解。
他能在跟莫霍克部落首领讨价还价的时候,把一匹普通粗呢绒说成是专供欧洲王室的上等布料,也能在对方不买账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从报价里扣掉几个百分点,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孟浩深倒了一杯荷兰产的杜松子酒,然后靠在椅背上,一边喝一边聊,简单介绍着奥兰治堡的情况。
“说实话,孟先生,”范·德·坎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向孟浩深,“法国人被易洛魁人打得丢盔弃甲,殖民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掉,现在只能龟缩在魁北克苟延残喘,这种局面对我们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你瞧瞧,这哈德逊河上游的贸易控制权,如今已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中。以前法国人在尚普兰湖那边也有据点,收的皮子顺着黎塞留河往下运,直接就到了魁北克,根本轮不到我们插手。”
“现在好了,尚普兰湖那边的法国据点全没了,易洛魁人拿了地,我们拿了生意,各得其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又露出几分忧色,叹了口气:“但是,好日子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过度的捕猎,已经把这一带的海狸搞得快绝迹了。”
“你想想,每年几万张皮子,连续扒了三十年。呵,海狸又不是种在地里的庄稼,今年割了明年还能长。”
“它们比庄稼可慢多了,一窝生个三四只,长大又要好几年,哪里经得起这么消耗?”
孟浩深礼貌地表达了惋惜。
说实话,他对皮毛生意不是很懂,但对生态环境的发展变化还是略知一二。
想当年,以始兴、广丰为核心的新华创始地,也曾是皮毛资源极为丰富的地区。
但经过十数年的持续猎捕,各种动物急剧减少,甚至就连棕熊、郊狼的踪迹都很难寻觅了,以至于新华中枢政府不得不颁布了封禁令,禁止任何商业性质的猎捕行动,以保护那些日渐稀少的动物。
而哈德逊河流域,在荷兰人极度贪婪的需求下,莫霍克人对当地的海狸进行了灭绝式的猎捕,持续三十余年,从未封禁停止过,怕是种群规模已经下降到一个极低的数值。
“确实如此。”
范·德·坎普对孟浩深所提及的生态平衡不是很感兴趣,他们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取更多的皮毛,赚取更多的金银。
至于维持当地生态平衡,保护海狸种群数量,根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
我们荷兰人不去猎捕,难道英格兰人就会停下手?
“去年,莫霍克部落拿来的皮毛数量,比十年前少了将近一半。一半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