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他们能送来两万多张海狸皮,去年连一万两千张都凑不齐了。”
“附近的河狸差不多被他们打光了,他们得跑到更远的地方去,翻过阿勒格尼山脉,到那边的河谷里去打。”
“路远了,时间长了,来回一趟要多花好几倍的气力,打到的皮子反而更少。”
“以至于,他们近期不断要求提高海狸皮的收购价,以弥补他们多花费的猎捕成本。”
“但是,我们也要考虑整体收益情况,怎么能轻易应允他们这个‘无礼’要求?”
他说着,笑了笑,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好在,莫霍克人还能从联盟的其他部落那里收一些皮子,奥奈达人、奥农达加人、塞内卡人,他们那边林子还深,河狸还多。”
“靠着整个易洛魁联盟几个部落的力量,我们才能勉强把这个窟窿补上。不然,奥兰治堡这个站的账面早就不好看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孟浩深脸上。
“我听说,”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语速也放慢了,“贵国的拓殖力度极为迅速,你们的人,已经从最西边的苏必利尔湖,探到了不远处的伊利湖。”
“苏必利尔湖可是方圆数万平方英里的大湖,周围全是原始森林,河狸多得像河里的石头一样,从来没有人采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露出一丝期盼:“所以,我猜,贵国手里应该掌握了不少皮毛资源,对吧?”
孟浩深听到这里,没有急着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范·德·坎普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皮毛、说交易量、说河狸的数量变化,说莫霍克人的抱怨,说的都是皮毛贸易的具体事务。
但话里有话,潜台词就是:你们新华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大湖区深处,那边的皮毛资源触手可及,而我们的传统猎场已经枯竭,我们需要新的货源。
既然你们占着那么好的地方,不如把你们收上来的皮子卖给我们,大家都有钱赚。
这个逻辑很荷兰人:你有货,我有渠道,也有运力,那我们就可以做生意。
所以,当孟浩深提出经由奥兰治堡,穿过易洛魁联盟的地盘,前往新华所属的伊利湖畔拓殖据点时,荷兰人不仅一口答应下来,还表现得异常积极。
他们不仅安排了武装护卫提供全程护送,更是招募了莫霍克人向导,准备送孟浩深前往伊利湖。
另外,新尼德兰总督彼得・斯泰弗森特还派出了三个使者,跟随孟浩深一同前往,要与大湖区的新华拓殖官员进行面对面地沟通交流,以期建立一条稳定的皮毛贸易渠道。
孟浩深对此,既感无奈,又感钦佩。
无奈的是,自己原本只是想过个路、借个道,结果在荷兰人眼里,这变成了一个开拓新市场的商业机会。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赚钱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只是从面前路过,也要伸手进去抓一把。
钦佩的是,荷兰人为了赚钱,简直不择任何手段,也不拘任何亲疏。
盟友也好,对手也罢,只要有机会做生意,他们就会勇往直前,毫不犹豫,不会被政治立场、宗教分歧或者历史恩怨束缚住手脚。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政治偏见的商业精神,正是荷兰人用不到两百万的人口撑起一个全球商业帝国的根本原因。
哪像新华建立的东拓司,其主要职责是拼命向东拓殖,将国家的领土和影响力不断向东延伸,一路推进到大湖区,最终抵达大西洋海岸,以期早日实现“三洋帝国”的战略目标。
至于贸易,尤其是皮毛,只不过是附带的,是为了平摊拓殖开发成本而顺势而为的事情。
有了皮毛收入,拓殖队伍的开销就能少消耗一点国库。
就算没有皮毛收入,该拓殖的还是要拓殖,东拓的脚步根本不会停下来。
范·德·坎普似乎看出了孟浩深脸上的那一丝复杂表情。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孟先生,我们联合省商人的贸易原则是,绝对利益至上,政治让位于商业。当然,我们也对贵国所提出的贸易自由化,也是极为推崇的。”
“只要生意在做,朋友就是朋友;生意不做了,什么关系都会变淡。这一点,我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找到新的生意,不断地把生意做大。生意在,朋友在;生意不在,什么都没了。”
孟浩深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奥兰治堡休整了两日,前往大湖区的队伍便准备出发了。
向导增加了一人,也是莫霍克部落的人,大约四十来岁,名叫“快河”,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条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笑起来很憨厚。
他在来往大湖区的那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每年至少两三趟,对沿途的每一条溪流、每一道山脊、每一个可以宿营的地点都了如指掌。
范·德·坎普亲切地拍着“快河”的肩膀,跟孟浩深说:“有他在,你就算闭着眼睛走,也能走到伊利湖。”
护卫方面,范·德·坎普加派了三个人,使得这支队伍的武装力量达到十二人,足以应付小规模的部落袭击。
除此之外,范·德·坎普还派出了一名皮毛商人,与斯泰弗森特总督派出的三名使者一起,随同孟浩深前往新华控制的大湖区据点,讨论双方之间的贸易合作事宜。
孟浩深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两个向导、十二个护卫、四个使者,加上他自己,一共二十一个人,外加八匹马和两匹驮货的骡子,心里只能苦笑。
他原本只想轻装简行,快速穿过大陆,返回新华本土,结果硬是被荷兰人搞成了一次浩浩荡荡的“商务考察团”。
9月27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队伍便离开奥兰治堡,沿着河谷小道,缓缓向西北方行去。
前方,是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丛林。
橡树、枫树、山核桃树的枝叶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绿色屏障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林间的小路只有不到两米宽,是莫霍克人几代人踩出来的,硬实而光滑,上面散落着枯黄的落叶和断落的松针。
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骡子脖子上铜铃的叮当声,在林间的树影间飘荡,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
孟浩深回过头,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看到奥兰治堡的棱角正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轮廓一点点地晕开、淡去。
此行数百里路,他要把自己的命交给这两个莫霍克向导的判断、交给那十二名护卫的枪法、交给沿途每一个印第安部落首领的好恶。
但愿一切顺利吧。
他勒了勒马缰,催马跟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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