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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湖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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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兰人的殖民地在沿海,离内陆还远得很。

  还是说……

  新华人?

  他们从西边来,一路向东推进,似乎从未停下脚步。

  昨天是瀚泽湖,今天是休伦湖,明天是伊利湖,后天会不会是安大略湖?

  会不会是莫霍克人的领地?

  会不会有一天,整个易洛魁联盟的传统猎场都被新华人圈起来、盖上房子、种上庄稼、变成他们的地盘?

  不过,这几年新华人表现得一直比较温和,没有丝毫攻击性。

  他们除了不断向东设立拓殖据点和贸易站之外,没有对易洛魁联盟表现出任何敌意。

  没有挑衅,没有勒索,没有小规模的摩擦,一次都没有。

  那些新华屯丁和官员,见到易洛魁人的时候会点头致意,会笑着打招呼,会用手势比比划划地聊天,聊今天的天气、聊河里的鱼、聊树林里的猎物,什么都聊,就是不聊打仗的事。

  而且,在双方的贸易往来之间,他们也展现出非常公平的姿态。

  不像某些欧洲商人那样,把部落的人当傻子骗,明明只值一张海狸皮的东西,硬要开价三五张。

  也不像某些欧洲殖民官员那样,动不动就以断绝贸易相威胁。

  新华人的价格是透明的,会列出一张价目表,每种货物的价格写得清清楚楚,童叟无欺。

  如果某种商品的价格有变动,他们会提前通知,说明原因,从来不搞突然袭击。

  这座建立在睢宁河口与环翠湖之间的睢宁堡,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便成了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贸易集散中心。

  除了易洛魁联盟中的塞内卡部落经常往来交易外,附近的残存休伦人,温达特人(休伦人的一个分支),以及南边的奇佩瓦人、波塔瓦托米人,纷纷来这里交换商品。

  他们用海狸皮、貂皮、鹿皮,用编织的篮子和缝制的鹿皮靴,用干燥的浆果和熏制的鱼肉,换回铁锅、猎刀、斧头、呢绒、玻璃珠和甜得发腻的糖块。

  睢宁堡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让这些居住在森林和湖泊之间的原住民,不用再长途跋涉去荷兰人的奥兰治堡或者东南沿海的英格兰人那里,就能享用“文明世界”的东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没有这场流感的话。

  从九月下旬开始,伊利湖地区许多部落陆续出现了咳嗽和发热的病人。

  一开始,谁也没有在意。

  在密林深处的部落里,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天冷了,风凉了,抵抗力弱的人总要病一场。

  但这一次不一样,病倒的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就树上的落叶一样,成片成片地往下掉。

  先是附近的塞内卡部落传来消息,说几个村子里有近百人发了高烧,躺在草席上起不来床,浑身滚烫,不停地咳嗽,有些人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村子里的巫医忙得团团转,但他们的草药和法术都不管用,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然后,是更远一些的休伦人定居点,然后是奇佩瓦人的营地。

  到了十月中旬,疫情已经扩散到了几乎每一个与睢宁堡有来往的部落。

  方圆几百里的范围内,几乎找不到一个完全没有出现病例的村子。

  睢宁堡不是没有医生,但只是一个刚刚从医学院毕业不到两年的年轻人,能诊治一些头疼脑热、小感冒发烧,简单的跌打损伤。

  但要应付一场席卷成千上万人的大规模流感,那可就力有不逮了。

  流感这种病,他在学校里学过它的病理、症状和治疗原则,在本土实习的医院里也亲身诊疗过、治愈过。

  但那些学识和经验跟目前遇到的,往往是两回事。

  尤其是,当病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片一片地涌来的时候。

  更关键的是,当病人不是新华人,而是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疾病的印第安原住民的时候。

  大规模流感也不是在新华本土没流行过,十年前有过一次大的,四年前又有一次,就算被感染了,大多数人也就是发几天烧、咳几天嗽,休息休息就好了。

  但印第安人感染流感后的症状,比在新华本土时见过的病例要重得多。

  高烧不退,甚至不乏烧到四十度以上的人。

  病人被烧得人迷迷糊糊,说胡话,浑身抽搐,然后是不停地咳嗽,咳得停不下来。

  最可怕的是流感并发症--肺炎。

  一旦烧成了肺炎,肺部感染,呼吸困难,就基本没有救了。

  睢宁堡的医生仅诊治了十几个土著原住民,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根本搞不定这一切。

  于是,在疫情开始在周边部落大规模蔓延后,他找到了屯长,提出了一个理性却无情的建议--封堡。

  关闭寨门,停止一切贸易,拒绝任何外来人员进入,特别是那些可能是流感病源的印第安原住民。

  堡里的六十多个屯丁和家属,所有的人,除了派出去送信的使者之外,一律不得外出。

  要不然,流感传到睢宁堡,那绝对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谁也不知道,在经过印第安土著部落的传播后,流感病毒是不是又产生了变异,出现更利害的传染性和致命性。

  屯长沈大勇听完医生的建议后,沉默了半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说封,那就封。”

  当天中午,寨门就关了。

  几个塞内卡部落的猎人扛着皮货从西边走来,说要进去换东西。

  守门的屯丁毫不客气地予以回绝:“严防疫病,禁止入内!交易暂停,过段时间再来!”

  猎人不理解,站在那里不走,又喊又叫,声音越来越大。

  但无论怎样,堡子里的新华人坚持“闭门歇业”。

  猎人们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扛着皮货,骂骂咧咧地走了。

  随后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来。

  有塞内卡人,有休伦人,有奇佩瓦人,甚至还有几个从更远处来的波塔瓦托米的猎人。

  他们有的只是为了换一点盐巴或者铁钉,有的则是专门跑了几十里路来做大买卖的。

  结果都一样。

  或被劝退,或被驱逐。

  有脾气暴躁的印第安战士被拦在门外后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刀子,冲着寨门的方向挥舞,高声喝骂起来。

  寨墙上的屯丁则立刻端起了火枪,枪口从射击孔里伸出去,威慑之意极为明显。

  那些印第安战士看着寨墙上伸出来的十几杆火枪,立时就怯了,收起刀子,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封堡措施实施后,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起来,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

  大家不再像此前那般,可以随意地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吹牛皮。

  所有人只能沉默地劈柴、修屋,或者加固堡寨防御,以打发封禁隔离的时光。

  每个人看别人的眼神也变了,透着一股警惕和恐惧。

  谁也不知道,这场流感疫情会不会传到睢宁堡。

  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那些土著原住民那般染病,然后无声无息地躺下。

  他们除了对疫病的天然恐惧,还有一件事让所有人心里发慌,那就是他们身处土著部落的环伺之中,孤立无援。

  睢宁堡不是始兴港(今维多利亚港),不是锦川城(今卡尔加里市),不是任何一个有驻军、有城墙、有火炮、有源源不断补给线的成熟城镇。

  它只是建立不过一年多的小堡寨,五十几个人的武装力量,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几乎是孤零零地戳在印第安人的地盘上。

  距离他们最近的新华拓殖点,是两百四十公里外的庆安堡。

  走水路顺着湖岸绕过去,要五六天时间。

  在这种地方,五六天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可以死很多人,可以失去一个堡寨。

  也可以失去所有人用汗水和血水换来的的一切。

  十月的睢宁堡,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和更加灰蒙蒙的情绪之中。

  然后,就在10月21日的傍晚时分,从睢宁河下游方向,逆流驶来了七艘独木舟,迤逦而行。

  每一艘独木舟都是用整根的原木挖成的,船身狭长,两端微微翘起,船头和船尾各坐着一个人,船中间堆着货物,用兽皮和树皮覆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划桨的船夫皆是印第安人,肤色古铜,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条辫子,头上没有戴任何装饰。

  但船上却有不少高鼻深目的夷人,穿着厚实的呢绒大衣,戴着海狸皮帽子,手中端着火枪。

  但这些,还不是让值守屯丁最吃惊的。

  让他惊愕的是,其中一艘独木舟上,站着一个明显是新华人模样的男子。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朗,眉目柔和却不失英气,一头利落的短发被河风吹得微微向后倒,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对襟呢绒外套,领口竖立,剪裁合体,瞧着竟有些像那些东拓司那些官员的装束,颜色、式样、乃至纽扣的排列,都与堡中屯丁们熟知的制式几无二致。

  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

  他为什么和印第安人,还有那些高鼻深目的夷人在一起?

  他们来睢宁堡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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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伦湖地区拓殖据点分布:

  西河堡--今加拿大苏圣玛丽市

  汇津岛--今麦基诺岛,连接休伦湖与密歇根湖的麦基诺水道东侧。

  庆安堡--今美国阿尔皮纳港

  太和堡--今美国贝城

  睢宁堡--今美国底特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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