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一送。
这三个字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地牢里只剩胡亥一个人,虽然现在看着是活下来了,可谋逆大罪终究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
章邯的意思是,要不要他出面去把该办的事办了,也省得公子手上沾了同宗兄弟的血。
赢宣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瞥了章邯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怒意,也没什么责备,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他摇了摇头。
“用不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小事。
“会有人替他们办的。”
“替他们”这三个字让章邯愣了一下。
替他们?这个“他们”指的是谁?胡亥和赵高?可赵高已经死了,这“他们”便只剩下一个胡亥。那替胡亥办事的人又是谁?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可嘴上没敢多问。公子的语气虽然平淡,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早有安排。既然公子说了用不着,那他就用不着再操这份闲心。
“是。”
他应了一声,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沉默。
可他心里那个疑问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会是谁呢?朝中能替公子办这种事的人不少,可涉及到皇子的生死,谁敢不经过始皇帝就私下动手?又或者,公子说的那个人,根本就是……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连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些事情,不该他想的最好不要多想。
当天深夜。
整座咸阳宫已经沉入了深沉的寂静之中。宫道上巡逻的卫士举着火把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
巡夜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闷的梆声传出去老远,又被层层叠叠的宫墙弹回来,一声叠着一声,渐渐消散在夜风中。
就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通往地牢的宫道上。
那两道身影的速度极快,在月光和宫灯照不到的阴影中像两条滑溜的游鱼,贴着墙根飞掠而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身法诡异而轻盈,脚尖点地的瞬间便已经掠出去三四丈远,袍角在夜风中无声地翻卷,像两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守在牢门外的那两队铁甲卫士,浑然不觉。
两道黑影从卫士的视线死角中一闪而过,越过厚重的铁门,沿着石阶飞掠而下。他们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的时候轻得像羽毛触地,连灰尘都没有震起一粒。
石阶两侧的油灯还在燃着,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四壁的青苔泛出幽暗的绿光。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牢房门前。
胡亥正在睡梦中。
他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嘴角挂着一丝细长的涎水。
地牢里的寒冷让他本能地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显然正在做着一个不错的好梦。
黑影的脚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五指张开,猛地按住了胡亥的肩膀。
胡亥几乎是瞬间惊醒的。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中还残留着睡梦中的迷茫,可下一刻那种迷茫就被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看见了面前那两道模模糊糊的人影,本能地想要尖叫,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身体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那两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他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分毫。他的嘴被另一只手粗暴地捏开,下巴差点被卸掉,疼得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个冰冷的杯沿抵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因为他已经闻到了那股气味。那是毒酒的气味,一种他小时候在宫里见过很多次的毒酒的气味。
那时候他看见宫里的老太监用这种东西处置犯了死罪的宫人,喝下去之后七窍流血,死状凄惨无比。
他疯狂地摇头,想把杯子甩开,可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纹丝不动。
他的眼泪和鼻涕同时涌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身体在地上拼命扭动,脚后跟在石砖上蹬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那只手没有任何动摇。
毒酒被硬灌进了他的嘴里。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苦涩到极点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可那只手把他的嘴死死捂住,不让他咳出来,逼着他把所有的酒液都咽下去。
胡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然后像是一团火一样在腹腔里炸开。那种灼烧感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蠕动。
他的眼珠开始充血,鼻子里涌出了黏稠的液体,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他张大了嘴想要呼吸,可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越来越稀薄。他的四肢开始剧烈抽搐,每一根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脚跟在石砖上蹬出了沉闷的响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胡亥的身体瘫在了地上,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可瞳孔已经彻底涣散了。嘴角有一缕暗红色的血迹缓缓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两道黑影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他已经彻底气绝,才转身离开。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黑暗中,像是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石阶两侧的油灯依然在燃烧,牢房中的胡亥依然睁着眼睛,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始皇所在的寝宫。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从宫中传了出来。
十八公子胡亥,在地牢中畏罪自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细节,可在朝堂上却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李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批阅公文,笔尖在竹简上微微顿了一下,墨迹洇出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咸阳宫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