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战死。”
弟子的声音顿了顿。
“伏念战死。”
又顿了顿。
“颜路战死。”
再顿了顿。
“逍遥子战死。”
四个名字,每一个都说得很轻,可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铁锤,重重砸在东皇太一的耳中。
“赢宣呢?”
东皇太一问。
“毫发无伤。”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站在两侧的阴阳家弟子们同时屏住了呼吸,有些人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东皇太一的反应。
东皇太一听完弟子的禀报,整个人从座椅上霍然站起。
那动作之快,之突兀,让跪在下方的弟子吓得身体一抖,差点趴在地上。
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具体的神情变化。但那一瞬间从他罩袍下荡出的气势波动,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涟漪横扫过整个大殿。
穹顶上镶嵌的晶石骤然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站在两侧的弟子们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当头压下,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几分。
东皇太一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惊骇。
“四个人,全死了?”
跪在下方的弟子连忙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回禀东皇阁下,全都……全都死了。”
东皇太一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晶石中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他原本打的是坐山观虎斗的算盘。
赵高发动政变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那个时候他完全可以出手干预,不管是帮赵高还是帮赢宣,都可以让局面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可他选择了按兵不动,让两边自己去撕咬。
他当时想的是,赵高手里有罗网,有扶苏这张牌,还有胡亥这个傀儡,朝堂上更是不乏同党。更重要的是,赵高居然说动荀子出面。
荀子可是天人合一境界的儒家文派老祖,论辈分比他还要高上一截。有这样一个人压阵,赢宣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轻易脱身。
他甚至觉得赢宣这一回多半要栽个跟头。毕竟连他自己骤然落到荀子那个级别的四个高手合围之中,也绝对讨不了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消息竟然是赢宣毫发无损,而那四个人全死了。
毫发无损这四个字,在东皇太一这种人耳中,比任何形容战斗惨烈的词汇都要沉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赢宣在天人合一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地步。这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靠计谋和布局能够弥补的。
这意味着当他与赢宣正面对上的那一天,他的下场不会比荀子好多少。
他清楚地记得,墨家机关城时的赢宣还只是大宗师巅峰。
短短时间内连破数境,一跃踏入天人大成——能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毫发无伤地斩杀天人合一,非天人大成不能做到——这份天资就算用妖孽来形容都觉得不够分量。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他与赢宣之间早有旧怨。
玄龟灵甲。
那是阴阳家历代传承的镇派之宝,据说是上古时期一头真正的玄武蜕下的甲壳残片,蕴含着天地间最为纯粹的守护之力。穿在身上,万法不侵,刀枪不入,水火不近。
历代东皇太一代代传承,从未遗失过。
可就在不久前那场天机推演中,赢宣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隔着万里虚空,生生将玄龟灵甲轰碎。
那一次推演,东皇太一本是想窥探赢宣的底细。他调动了阴阳家积攒多年的星象之力,布下了最精密的占卜阵法,想要看清赢宣的命数与未来。
可就在他的意识触及赢宣气运的那一瞬间,一道反噬之力如同天雷一般倒轰回来,玄龟灵甲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四分五裂。
他自己也因此遭受重创,至今伤势都未痊愈。每次运转功法的时候,经脉深处都会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气海之中,挥之不去。
这些过节摆在那里,加上阴阳家未来的谋划与帝国的利益本就背道而驰——阴阳家图谋的是苍龙七宿,是周室复兴,是大秦帝国的覆灭——两人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无法回避的碰撞。
那股冥冥中的预感越来越清晰,仿佛那一日已经不远。
想到这里,东皇太一的思绪迅速转动,开始盘算下一步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让跪在地上的弟子退下。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大殿中只剩下东皇太一和几个心腹弟子。他的目光透过面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个看上去最为精干的弟子身上。
“蜃楼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那弟子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禀东皇阁下,月神大人前日刚传回一次消息,说蜃楼的建造已近尾声,只差最后几处关键阵法的铭刻。
但东巡的日期迟迟未定,始皇帝那边似乎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东皇太一沉默了片刻,面具后面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月神加快进度。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动用多少人力物力,蜃楼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工。